第144章 取到车

凌晨四点半，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侯赛因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从昨晚就没换过。他听到我出来的脚步声，没回头，只是伸手把墙角的工具箱拉到了灯光下。工具箱不大，铁皮的，边角被磕碰过多次，锁扣处缠着一圈铁丝。他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件常用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充气泵，还有一小瓶机油。

“轮胎的气可能已经跑光了，要重新打。”侯赛因说，“电瓶也可能亏电，钥匙拧了先别急着打火，让它通一会儿电再启动。”

“记住了。”

法蒂玛从后屋走出来，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短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她走到桌边，弯腰看了工具箱里的东西，没有伸手翻动，只是在确认那些工具确实在那里。然后她把工具箱拎起来，用布带子绑了一下，背在肩上。

侯赛因没有送我们到门口。他把卷帘门拉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然后把门拉下来，只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他站在门缝后面，没有走出来。

我们穿过巷子。路灯已经熄了，天空正在从深蓝过渡到灰蓝，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旧布，颜色越来越淡，边缘开始透出光来。

巷子两侧的墙很高，遮住了大半天空，只留一线狭窄的浅色，在头顶慢慢变宽。

货场的围墙轮廓出现在晨光中。大门上了锁，锁是新换的，锁身光滑，边缘的金属切口还没有被氧化。

法蒂玛没有停，沿着围墙走，在堆着旧轮胎和锈蚀铁架的角落停下。她侧身挤过轮胎堆，扒住围墙边缘，蹬上一块突出的砖缝，翻了过去。落在货场里，像一只在水泥地面上落地前已经算好重量的猫。

货场很大。废弃的车辆停得零零散散，有的蒙着灰帆布，有的窗户碎了，座椅被拆掉了。法蒂玛在车辆之间走，步伐没有犹豫，像是知道那辆车应该在哪里。

她在一个角落停下来，面对着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身落了厚厚一层灰，挡风玻璃上积着一层干了的沙尘，雨刮器下面卡着一片枯叶。轮胎瘪了，但轮毂没有生锈。车身侧面有一道刮痕，从后门延伸到轮拱边缘，不深。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把钥匙。她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握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钥匙的温度适应自己的手指。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驾驶座的门锁，锁芯转动的阻力比预想中小，像是已经被人打开过。

门开了。座椅上蒙着一层灰，坐垫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可能是在拖车过程中被刮到的。她弯腰翻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翻旧了的小册子。她拿出来，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拂了一下封面的灰，搁在仪表台上。

莎拉也已经翻过了围墙，站在几米外的一辆废弃轿车后面。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法蒂玛的一举一动。

法蒂玛把引擎盖掀开，用一根短棍支住。里面落了不少灰，管线还在，没有明显的断裂。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递给我扳手，然后蹲下来，把连接电瓶的线缆重新紧固了一下。

“电瓶还有电，但不多。先让它充一会儿。”

她回到驾驶座，拧动钥匙，仪表盘亮了起来。她没有立刻打火，等了一会儿，然后拧到底。引擎转了两圈，没有启动。她松开，等了五秒，又拧了一次。这一次引擎响了一下，然后熄了。第三次，引擎启动了。车身微微震动，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灰烟，在晨光中散开。

她没有熄火，挂上挡，让车怠速前行了几米，然后踩下刹车，又试了倒挡，试了转向。她确认了一遍，然后把车停在货场中央，没有熄火，拉开车门，走到车头后面。

“能开。但开不了太远。轮胎有裂纹，跑长了可能撑不住。”

“能撑到下一个修车点就行。”

她看着车窗上那几道刮痕，没有回答。然后她转身走到那扇锁着的铁门前，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铁钳，剪断了新挂锁。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货场上空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她把断锁放在门墩上，拉开铁门，回到驾驶座，挂挡，把车开出了货场。车在土路上驶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我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皮卡的挡风玻璃上，反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在沙尘和薄雾中缓缓移动。

修车铺门口。侯赛因站在门口，没有招手，没有走近，只是看着那辆皮卡停稳，看着法蒂玛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头，看着被尘土覆盖的挡风玻璃，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它的轮廓。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辆皮卡，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

天亮了。晨光铺在修车铺门口的地面上，把那辆灰白色皮卡从暗处推了出来。法蒂玛站在车头前，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字：“修好这辆车，就能开到海边。”字迹被反复看过太多次，折痕处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侯赛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她。法蒂玛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轮胎能撑到边境。过了边境，再找地方换。油箱加满可以跑五百公里，到海边够用了。”

“边境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有一个。他在口岸对面的镇上修车。以前跟我父亲一起干过活。他知道这辆车。我到了那边，他能接应。”

莎拉站在修车铺门口，也端着一杯茶，看着那辆皮卡。“你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被扣下了吗？”

“没有。账本递进去了。阿卜杜拉那边正在放人。”

法蒂玛没有追问。她喝完那杯茶，把杯子递还给侯赛因。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摇下车窗，侧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看起来比我们刚见到她时年轻了一些，像是重新坐回驾驶座的动作，让她在某一瞬间褪去了几层疲惫。“你们回中国之后，替我向礼萨问好。”

“你不去了？”

“不去。这辆车还没到海边。”

她挂挡，松离合，踩下油门。皮卡缓缓驶动，碾过修车铺门口的碎石路面，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拖成一道淡黄色的影子。

车没有回头，在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没有减速，直接驶进了一片光里，像是早晨本身打开了一条缝隙，把她接了进来，又把缝隙合上了。

侯赛因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空茶杯，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她父亲来过这里。也是早上，也是这时候。他站在门口喝了一杯茶，喝完就把车开走了，说是去海边。后来那辆车被拖回来，他一直没提怎么拖回来的。”

“他一直没修完那辆车？”

“他每天修一点。换一根水管，紧一颗螺丝，擦一块玻璃。他不说什么时候能修好，但每天都在修。”

太阳升高了，把整个修车铺都照亮了。街对面有人推开铁门走出来，拎着水桶开始洒水。空气里有烧柴和干土的气味，干燥而温热的，像在等待什么。

他走进修车铺，从桌下拿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阿卜杜拉的账本已经递进去了，有回执。”他指着封底内侧夹着的一张纸条，“那边查过了，确认账本内容与修车业务一致。阿卜杜拉很快就能出来了。”

“还有别的事吗？”

“边防那边，有个人也在等你们。他手里有一本伊朗护照。”

“谁的？”

“法蒂玛的。这本护照被扣下之后，没有上交到档案系统，还在他那里。他在口岸镇上的修车铺等你们，说如果你们要去边境，顺便把护照交到她手上。”

“你还知道什么？”

“他还说，这本护照上多了几页——办好的出境章。”侯赛因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他说，她到了海边，就不需要再往回跑了。”

修车铺门口那盏煤油灯已经熄了。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张纸条上的字照得很清楚。侯赛因把那盏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收进屋里。

卷帘门重新拉下来，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通往公路的方向。

我跨上摩托车，莎拉坐上来，环住我的腰。摩托车驶过修车铺门口那道已经干透的水痕，沿着法蒂玛离开的方向，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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