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撤离

她迈过门槛之后，没有回头看那扇关上的门。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莎拉的脸上，又移回来，像是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两次确认。她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你父亲叫穆罕默德。”我说。

“是。”

“他在扎黑丹修车。修了一辆皮卡，没修完。”

“那辆皮卡停在院子里。轮胎是旧的，但车身还能开。”

“你知道你父亲留下了什么吗？”

“一本账本。我父亲记的账，每一笔都写在上面。但我没来得及取。那帮人进来的时候，东西都留在屋子里了。有人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护照、衣服、一张照片。照片是我父亲在修车铺门口拍的。穿的是那件旧工装，袖口卷到肘弯。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一句波斯文：‘修好这辆皮卡，就能开到海边。’”

“那辆皮卡现在还在吗？”

“他们说已经被拖走了。但我不信。”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同一段话反复确认过，“如果皮卡还在，钥匙还在我身上。”

莎拉站在走廊的另一侧，目光在女孩的脸和走廊尽头之间来回移动。“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后门开着，但随时可能有人来。先离开，东西和地点可以边走边说。”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一个不存在的轮廓。我把铁门重新合上，没有锁。走廊里恢复寂静。出铁门后，沿着原路，贴着墙根走。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路面是暗灰色的。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没有迟疑，像是这条路她在心里走过很多次，每一个转弯、每一段高低不平的土路都在她脑子里刻过一遍。

绕过砖窑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系鞋带。在弯腰的片刻，她侧过头，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关着，没有灯光透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来，往镇子的方向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修车铺的铁门还开着。侯赛因坐在桌边，桌上那盏油灯亮着。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油灯往桌角推了推，让出桌面。

“回来了。”

“回来了。”

“没让人看到？”

“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那个带话的人又来过一次。他说，阿卜杜拉那边的事已经定了。流程走完，人就能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孩，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那辆皮卡的事我也听说过。如果你要取车，我知道那辆车被拖去了哪里。城南有个废弃的货场。很多被扣的车辆都停在那里。”

“车还在？”

“不一定。但那个地方，拖进去的车通常不会立刻处理。你可以去看看。”

女孩把钥匙攥在手里，没有说话。莎拉把地图放在膝盖上，指着扎黑丹城南的位置，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明天早上，我们去城南。如果车在，就把它开回来。”

“车开回来之后呢？”

“修好它。”女孩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然后开着它，去海边。我父亲说过那辆车能开到海边。我要试试看。”

天还没亮透，修车铺里已经亮了灯。侯赛因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了我们一眼，像是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货场在城南，被一圈矮墙围着。门口有一间值班室，但守夜的人天亮前就走了，早上那一班要七点才来。你们有一个小时的空档。”

法蒂玛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指腹在齿痕上慢慢摩挲着。“那辆车被拖过去的时候，是开着过去的还是拖过去的？”

“拖过去的。他们不会浪费油去开一辆被扣的车。”侯赛因看了她一眼，“引擎应该是好的，但轮胎可能没气了。”

我们离开修车铺。街上没有行人，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很淡了。法蒂玛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更快。她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每一步都在缩短与那辆皮卡之间的距离。

货场在城南的一片荒地中间，围墙是用旧砖和水泥砌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铁丝网补着。大门是铁栅栏做的，门上的锁是挂锁，锁得很紧。法蒂玛没有停下脚步，她沿着围墙走，在堆着旧轮胎和锈蚀铁架的角落停下来。她侧身挤过轮胎堆，扒住围墙边缘，蹬上一块突出的砖缝，翻了过去。她在墙那边落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货场很大，地面上铺着碎石和沙子，里面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是皮卡和轿车，车身上落满了灰，有些窗户碎了，有些轮胎瘪了，还有一些座椅被拆掉了。法蒂玛在车辆之间走着，目光在每一辆车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下一辆。她在角落停了下来，面对着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身落了厚厚一层灰，挡风玻璃上积着一层干了的沙尘，轮胎干瘪，但车身没有锈蚀，轮毂边缘也没有明显的碰撞痕迹。

她掏出钥匙，插进驾驶座的门锁。锁芯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她拉开车门，座椅蒙着一层灰，坐垫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她扶着门框，没有急着坐进去。她弯腰翻开了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被翻旧了的波斯语小册子，扉页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字：“修好这辆车，就能开到海边。”她把小册子拿出来，合上了手套箱。

“能修吗？”莎拉问。

“能。”

她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俯下身去检查。一根管子接口处有松动，她用拇指按了按，按回去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沾的灰。“轮胎要换，电瓶要充电，机油要换。其他问题不大。”

我把轮胎堆里几块砖头拖出来，垫在车身两侧。她回到驾驶座，拧动钥匙。引擎响了两声，没有启动。她停了一下，又拧了一次，这一次引擎低低地咳了两下，终于响了。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尾气管喷出一小团灰烟，烟尘在晨光中散开。货场的铁门方向传来一声响动——锁链被解开的声音，有人来了。

法蒂玛熄了火，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我放下引擎盖，让它轻轻合上。围墙外传来脚步声。她从那辆皮卡旁边退开，走进车辆之间，蹲在一辆废弃轿车后面，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我走到货场围墙的缺口处，往外看了一眼——一个人影正沿着围墙走，穿着深色外套，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例行巡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边走边看，像是早已习惯这座货场在每一个清晨安静如初的样子。他走过去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天亮之前，我们来取车。”我说。法蒂玛从阴影里站起来，“天亮之前，我来取车。”她的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翻过围墙，在清晨的薄雾中朝修车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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