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半夜来人

后屋不大，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通向院子，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布料边缘已经磨损了，在通风时轻轻晃动。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影响照明。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阴影，沿着墙角的弧度缓缓延伸，把旧纸箱的轮廓拉成不规则的形状。

莎拉在床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门帘，像是在听门外的动静，又像是在计算时间。“那些从后门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

“不一定没出来。也许从别的门出来了。”

“侯赛因说，他从没见过人出来。”

“他也不可能一直守着。”

她停了一下。“穆罕默德的女儿，如果她也在里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来。”

“她知道。”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在里面待久了，会开始算时间。她应该能感觉到。”

风从门帘的缝隙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她用手指轻轻转着那枚银戒指，转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思考。然后她把它从衣领里拉出来，让它垂在锁骨下方，低头看了片刻，松开手，让它落回衣领里。“今晚怎么做？”

“先等。等阿卜杜拉的账本递进去，等回执确认。确认了账本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再考虑怎么打开那扇后门。”

“打开以后呢？”

“打开以后就看她自己愿不愿意走。”

她低下头，像是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放了一遍，又像是在等它落稳。“那个仓库里，可能有不止一个人。”她抬起头，“她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但里面可能还有别人。”

“所以，先看。不急着开那扇门。先把里面有多少人看清楚了。”

她没有接话。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门帘晃了一下，又安静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下。侯赛因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隔着布帘显得比平时更闷一些。“有人来了。”布帘掀开一条缝，他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神在灯影中显得比平时更深，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某句话能说到什么程度，“从北边来的。不是革命卫队的。他说他认识你。”

我站起来。侯赛因已经退开了，他站在门边，没有挡住门口。帘子掀开之后，屋外的冷空气涌进来，裹着沙土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辛涩味，像是被风沙磨碎了几种植物之后晾干了的气味。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看到我，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脸和某个地点对得上，然后伸手把帽沿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你是林远？”

“是。你是谁？”

“穆罕默德让我来的。他说你手里有本账本。”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开口，“账本递进去了，但那边的人在查。他们查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阿卜杜拉名下的房子、他老婆的名字、那间修车铺的租赁合同。他们要核实这些。”

“核实了才能放人？”

“核实了也不一定放。但现在至少开始查了。”他看了莎拉一眼，又收回目光，“穆罕默德说，仓库里面大概有七个人，不算看守。其中有一个人会开门。”

“谁？”

“他不认识。但他说那个人会敲三下门——两轻一重。他说，你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门可以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帽子重新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走了。明天天亮之前别再开门。”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没有停顿，像是从未来过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帘子落下来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立住。墙壁上的影子不再晃动，重新贴回墙面。侯赛因的脚步声从门外渐渐远去，走到了修车铺的前半截，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轻轻挪动什么东西，又不愿意弄出太大的声响。

莎拉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布料上来回划了几下。“你信那个人说的？”

“信。”

“你连他名字都没问。”

“他不需要名字。他知道账本的事，知道阿卜杜拉的事，知道仓库里面有多少人。这些信息对不上，他说不出来。”

“万一他是来试探的呢？”

“那就更应该信。如果我们被盯上了，试探就不会只来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说明他们还在判断。”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在膝盖上停止了划动，像在等那句话也落定下来。“那我们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再去一趟仓库。”我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把煤油灯挪到桌子靠墙的一侧，让光不那么直接地照着门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扇门今晚不会有人动。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今晚我们更不该动。”

她站起来，走到门帘旁边，掀起一角看了看外面。院墙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墙根蹲着一个陶罐，裂了半条缝，裂缝里塞着一团枯草，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风停了，修车铺里传来侯赛因轻微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他已经睡着了。一个修了一辈子车的人，连呼吸都有节奏，像在按某种节奏调整零件的位置。

她放下帘子，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桌沿站着。我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银戒指还挂在链子上，垂在领口外面，指尖正轻轻沿着戒指的边缘划了一圈，像是在检查它还在不在。“如果能打开那扇门，后面的事你准备怎么跟她说？”

“什么怎么说？”

“说你跟她父亲认识。说她父亲在扎黑丹修了一辆皮卡，修到一半没修完，那辆皮卡现在还停在老屋的院子里。”

“她知道。她会想起来的。”

“如果她不想走呢？”

“那就给她一个选择。她不想走，就留下。但她已经想走了——不然她不会被人带到这里来。”

她弯下腰，把煤油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像是那一点温度也能让她的手指暖和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旧日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没有念出声，只是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没有翻页。然后她合上本子，没有放回包里，只是搁在膝盖上。

“我也有一个女儿。在阿曼。”

她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落在某段具体的光线里。像在等那句话落稳。“不是我的。是我在采访里遇到的。她父亲在阿曼打工，她在德黑兰跟爷爷住，她爷爷在轰炸中死了，她一个人坐车去了阿曼，那是两年前的事。后来我父亲去世了，我从德黑兰飞回弗吉尼亚，下了飞机才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是那个女孩从阿曼发来的：‘叔叔，我到海边了。’”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那本账本还在修车铺的桌上，已经被侯赛因收起来了。那个会在里面敲三下门的人，也许明天真的会敲。也许不会。但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等天亮。”

窗外的月亮正在西沉，从云层边缘露出来。光从门外那条窄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浅浅的白线，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莎拉坐在光线尽头的阴影里，手指搭在日记本封面上，没有翻开。

她看着窗外，“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我侧耳听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的吠叫。

“没有声音。”

“这里太安静了。伊朗这个国家，应该永远有声音——清真寺的宣礼声、修车铺的敲打声、茶馆里杯子碰撞的声音、大人吵孩子哭。但这些都没有了。只剩安静了。这个安静，是被人抽走的，是战争的。”

她把日记本竖起来，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墙像一截矮墙，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天亮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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