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关在仓库里的人

两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轮廓——几排土坯房，一座清真寺，宣礼塔上的绿色灯泡已经不亮了。小镇没有围墙，没有路牌，像一颗被风吹到边境的沙粒，随时可能被下一场风暴抹去。主街两侧是关着门的店铺，偶尔有一两个人在街上走，不紧不慢，像在完成某种必要的、无目的的仪式。而他们在看我们。那些目光从店门口、从窗缝、从巷口投过来，像被风刮起的碎纸屑，轻轻粘在皮肤上，不重但甩不掉。

我把车速放慢，沿着主街缓缓行驶。街上没什么招牌，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悬挂在门框上方，有些只剩下褪色的铁架。修车铺在街道尽头拐角处，铁皮屋顶的边缘已经开始生锈，卷翘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一张旧铁皮的嘴在无声地翕动。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有的已经瘪了，边缘磨出了线头，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和空油桶，桶底压着一截用旧了的传动皮带。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正用一块脏布擦着手指关节上的油渍。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们，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莎拉，然后把布搭在肩头。

“你是从扎黑丹来的？”

“对。”

“那个腿不好的人跟我说过。说会有人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先进去。我往里走了几步，门外的光照在我背上，把影子投在修车铺的水泥地上——陈旧、发黑，像被千百次踩踏之后留下的压痕。空中浮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侯赛因从一堆零件后面拉出两张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礼萨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那个关押点。”

他拧开保温壶倒了两杯茶，茶汤很浓，表面浮着几片碎茶叶。“知道。在镇子东边，离这里三公里。一个老仓库改的。外面的围墙是新的，铁门也是新的。”

“你见过被关在里面的人吗？”

“见过。三天前，有人被送进去。”他顿了顿，“年轻女人。短发，穿深色外套。她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她。”

“她是一个人被送进去的吗？”

“一个人。没有手铐，没有人拽她。”他停了一下，“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跟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不一样。”

“周围还有人吗？”

“有。仓库北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巴基斯坦边境。走线的人经常从那边过。有时候他们会停下来，在对面那家小铺子买水。如果你要去那个仓库附近看看，不要从正门走，从土路绕过去。围墙西侧有一截铁丝网是松的，可以翻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修车铺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街上没有人。他放下卷帘门，让修车铺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留下墙头那盏旧灯，晕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他打开墙角的工具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叠好的旧地图，在桌上摊开，用扳手压住一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你确定要去？”

我低头看着那张旧地图，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折痕处的纸张几乎透明。路线上有一段用蓝笔画过，然后又用橡皮擦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指腹抵着那个位置，像是借着这点触碰在确认那地方还在。“到了门口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侯赛因把地图折好，递到我手里。“那就等你到了门口再说。”侯赛因的修车铺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头顶一线灰白色的天空。他走在前面，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门外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两侧长满了枯草，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座废弃的砖窑就停下。仓库在砖窑后面，铁门朝南。围墙西侧的铁丝网松了。”他说完，把门重新关上，没有多看一眼。

我和莎拉沿着土路走。没有摩托车，没有背包，只有口袋里的手机和折叠起来的旧地图。车速放慢之后，四周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风穿过枯草的声响，远处一只鸟在叫，又停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窑体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烧黑的砖块。绕过砖窑，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座长方形的建筑，灰色水泥墙，铁皮屋顶。围墙是新砌的，水泥接缝还很新，比周围的土墙高出不少。铁门紧闭，门缝里看不到光线，墙头拉着铁丝网。

“西侧。”莎拉低声说。

我们沿着围墙外侧走，尽量贴着墙根，脚步放轻。围墙西侧的土坡上长满了骆驼刺，莎拉的裤腿被刺挂住了一次，她蹲下扯开，没有发出声音。铁丝网是松的——有一截被剪开过，又被粗铁丝重新拧上，拧得很松，来回拧了几圈，像是被人临时重新绑上的。用钳子拧开铁丝，把铁网掀起来。墙根有一根钢筋横着，不是焊上去的，是后来加上去的，卡在墙体裂缝里，刚好够踩。踩上钢筋，手撑住墙头，翻过围墙，落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没有踩到玻璃或石头。

仓库是一层建筑，水泥墙面裸露在外，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钉得很密，板面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空油桶和旧木箱，旁边有一扇小门，比主门窄很多，颜色和水泥墙相近，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门没有上锁，只是关着，像是有人进出之后随手带上的。门缝里渗出一丝光。我凑近门缝，里面很暗，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挂在屋顶，灯泡下面有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个穿灰外套的身影，看不清脸。

一辆卡车从砖窑方向驶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仓库正面，引擎没有熄火。后视镜里能看到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驾驶室下来，其中一个提着一个黑色袋子。他们走到仓库正门，有人在里面敲了两下铁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约好的一种暗号。门开了，两人消失在门缝里。

莎拉的呼吸轻了很多，像在听，又像在数门缝里还能透出几次开关声。门被重新带上了，那道细长的光线又被切断，恢复了原样。

“走。”我说。

她看了那扇小门一眼，然后转身，跟在我后面。翻出围墙，沿原路返回修车铺。侯赛因还在铺子里，卷帘门已经重新拉上，门缝里只透出一线光。他看了我们一眼，把一杯新茶推到桌边。“看到了？”

“看到了。铁门没锁。”

“那是后门。从那里进去，不会有人注意。”

“你试过？”

“没有。但我知道它可以打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关着的人，不止一个。有人送水，有人送食物，但从来没见人出来过。”

莎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搭在封面上，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阿卜杜拉那边，账本递进去了吗？”

“递了。今天早上送过去的。”他停了一下，“那个人今天傍晚会出来，我从他那里拿回执。到时候，账本就不再是线索。”

“那怎么证明他清白？”

“账本只是证明他做的都是正当生意。至于后面的事，等人放出来再说。”

他把那杯茶喝完，杯子在桌面上轻轻放平。“你们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没定。可能回扎黑丹。也可能不回去。”

“住我这里。后屋有一张床，没别人用。”他站起来，推开通往后屋的门，门轴缺油，但他没有上油。“那条土路，夜里有巡逻。过了十点不要走。等天亮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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