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被跟踪

车在瓜达尔郊外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引擎熄火以后，周围安静得像水底。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铁锈味，穿过棕榈树枯黄的叶片，在车身上刮出细碎的声音。前灯还亮着，照着一扇紧闭的铁皮门，门上用油漆写着字，波斯文和英文都有，字迹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只有“修车”两个字还能辨认。门板边缘有撬过的痕迹，锁头换了新的，比门板本身还新，锁扣上的防锈漆还没来得及磨掉。

我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太久。引擎的低沉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不远处不断低语。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遮住了大部分的晨光。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螺栓，有些已经半埋在沙土里。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味——干涸的机油，在沙子里渗了很久，风吹不散，也晒不干。

“确定是这里？”

莎拉从副驾驶座上探过身来，目光在那扇锁着的门板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巷子尽头，像是要确认没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她的手指划过车窗边缘，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印。“穆罕默德说在茶馆等我们。哪家茶馆？”

“他说修车铺对面。但这里没有茶馆。”

巷子里没有茶馆。只有那扇锁着的门，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暗光——不是阳光，是灯光，黄色的，从门板底部漏出来，像一道很细的伤口，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

莎拉也看到了。她的视线停在门缝底部那道黄光上，“里面有人。”

我熄了火，下车。铁皮门是锁着的，但锁是挂锁，没锁紧，只是搭在扣环上。我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满地的工具和零件照得影影绰绰。一个男人蹲在墙角，背对着门，正在用一个扳手拧什么东西。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扳手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在调整一个已经调过无数遍的零件。

“穆罕默德？”我问。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把扳手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我的脸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薄了，边缘起了毛。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你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礼萨打过电话。”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一堆旧轮胎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卷了起来，边角被轮胎压出了印子。“账本在里面。你看一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旧账簿。封面的皮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被无数次翻动磨圆，有些页码已经脱落，插在原来的位置，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当地的武装来过，把铺子搜了一遍。他们没有找到这个。我提前藏起来了。”穆罕默德拧开煤油灯，用一根细铁丝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屋里的光更亮了一些。“阿卜杜拉知道。他说账本能证明他做的是正经生意。你带它走，去扎黑丹，找礼萨。他能递进去。”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身后那扇半开的铁门上。

“有人在找你？”莎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穆罕默德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门外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线。“不是找我。是找账本。他们说阿卜杜拉帮走私船送人，账本上记着那些人的名字。他们不知道账本里只记着零件和修车费。”

他把账本递到我手里。纸袋封口是叠进去的，没粘胶带，像是随时准备好了让人打开，又随时准备好了让人带走。

“从后门走。巷子后面有一条路，通向海边。那里停着一辆摩托。加满油了。你们去扎黑丹。”他看了一眼莎拉，目光在她胸前那台相机上停了一秒。“拍纪录片的？”

“对。”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那你最好把相机收起来。”

后门是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铁门发出轻微锈蚀的声响，边缘刮了一下背包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出来是一条巷子，比前巷更窄，两侧的墙更高，晨光还照不进来，空气里有潮湿的青苔味和铁锈的淡淡气息。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扫过细碎的沙粒，打在脚踝上，像细砂纸在轻擦皮肤。

巷子尽头通往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茎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边缘有几棵歪斜的棕榈树，树干上留着几道干涸的刀痕。摩托车停在空地边缘，车身落了厚厚一层灰，但轮胎气压正常，油箱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洇开的油渍，像是刚加满油后溢出来的。车把上挂着一顶旧头盔，风镜上有裂纹，一条透明胶带横着粘在镜面上，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从空地延伸到海边，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平。

“穆罕默德说沿着海岸线往北骑一段，再拐进内陆，能绕开检查站。他看到我检查油箱和轮胎，没有阻止我，只是拉下头盔风镜，迈过车座，踩了一下启动杆，但脚力不够，落空了。我又踩了一次，引擎才打着火，震动从车架传上来，穿过手掌和后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撑破了外壳。他站在后门口，煤油灯已经灭了，只有半扇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他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门的阴影里，等着我们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莎拉坐上来，背包放在前面，她环住了我的腰，重量稳稳地落在后座上。她的手指收拢时没有犹豫，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摩托车驶过空地，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漂浮，像一层薄薄的纱幕，在车轮后方缓缓铺开又落下。

海岸线在左边。海水灰蓝色，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声音低沉而均匀。偶尔有一块礁石露出水面，表面被海藻覆盖，边缘处有白色的泡沫在缓缓破裂。空气里有咸腥味，混着柴油和沙土的气息，风把头盔里的头发吹得扑扑响。路况很差，沙土路面被海水浸湿后又晒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却松软潮湿，轮胎压上去会轻微下陷，车身不时侧滑一下，然后又重新抓住地面。

“有车。”莎拉在头盔里说。我转过头，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越来越近，在视野里迅速放大，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车身蒙着一层灰，挡风玻璃在某个角度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车速不慢，没有闪灯，没有按喇叭，只是跟在后视镜的视野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拉近，也不拉远。

“可能只是路过的。”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路过什么？”

我加速，摩托车在沙土路上颠簸，后轮扬起一片沙尘。我拐进一条岔路，土路更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枝条刮过车身发出干涩的声响，细小的碎叶和断枝弹落在车架上。岔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渔村，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散落着，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瓦片，梁上还挂着半截绳索，在风里微微晃动。我把车骑到一栋房子后面，熄了火。

莎拉没有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风从旁边的门洞里穿过来，吹起地面上一片枯叶，贴着她的靴子侧边停了一下，又翻了个身，被风吹走。

越野车没有追进岔路。它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前开，没有减速，也没有停下。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块铁皮在风里被反复揉皱，又慢慢松开，直到被更远的海浪声吞没，彻底消失了。

她松开环在我腰间的手，跳下后座，蹲下来。她的手指轻轻拨开地上的沙土，露出一截生了锈的铁丝网，像是旧时渔村的围栏，网格已经断裂了，边缘被扯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撕开过。她用指尖沿着铁丝的弧面摸过去，又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前面还有人等。”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然后迈过车座，重新坐好，双手环上来，在我腰间扣紧。我拧动油门，摩托车从房子后面重新驶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