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夜路

早上天刚亮，我们就出门了。巷子里还是暗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的绿灯还亮着。空气很冷，哈出的气凝成白雾，在晨光里很快就散了。礼萨给了一个地址，写在纸条上，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歪。他说：“南边老巴扎后面的一条巷子，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无花果树。”

我们穿过了几条巷子。土墙很高，墙面被风吹出细密的纹理。一个老人蹲在门口刷牙，动作很慢，看到我们便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白沫，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刷牙。一个男孩从我们身边跑过，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才拐进另一条巷子，跑远了。

老巴扎的铁门还关着，锁链横在门把手上，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摊位。绕过巴扎，巷子更窄了。墙根堆着空油桶，桶底有积水的痕迹。第三家的门是木头的，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纹。门口有一棵无花果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门锁着，锁是新的，铜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莎拉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她蹲下来，透过门缝往里面看。然后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花白，披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攥着门框。她说了一句波斯语，语速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莎拉跟她说话。老太太回答了很多句，中间停了一两次，又说了几句，然后门关上了。莎拉走回来，站在无花果树下，说：“人走了。昨天走的。邻居说，是革命卫队带走的。”

“她亲戚呢？”

“一起带走的。没有人知道带去哪里了。”她停了一下，“邻居说，带人的人问了她父亲的事。问她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们知道那辆皮卡里有文件。”

“也许。”她看了看锁着的那扇门，“那辆车不在这里。邻居说车早就不在了。革命卫队来过之后，车就不见了。”

我们站在无花果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巷子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

“去瓜达尔。”我说。

“这边怎么办？”

“这边暂时做不了什么。先拿到那本账本。账本能救阿卜杜拉。”我看了看那扇锁着的门，“穆罕默德的女儿，找得到。人不会凭空消失。先救能救的。”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在那扇锁着的门前她没有停留太久，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响动，沉闷的，像一粒石子被碾进尘土里，又被风吹散了。

从扎黑丹到瓜达尔的路，比白天更不好走。

傍晚出发的时候，礼萨站在巷口，拄着那根木棍，说：“天黑之前能到沙赫尔。过了沙赫尔就别走了，路边有检查站，夜里看不清人。”他顿了顿，“瓜达尔那边，阿卜杜拉的修车铺被封了。他表弟穆罕默德在一家茶馆等你们。他不敢露面，但他会认你。”

皮卡出了城，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路。车灯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侧是荒漠，灰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片凝固的海。没有人家，没有灯光，只有偶尔一棵枯树，在车灯的光柱中像一个人影，骑近了才发现是树。

莎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离线地图。“前面五公里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

“右边那条去哪儿了？”

“去沙漠。没有村，没有水，没有路。”

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的路牌，牌面被风刮花了，看不清字。路面开始变窄，像是乡道。路两侧的田埂上堆着干枯的玉米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个黑影从路边窜出来，从车灯前横穿而过，动作轻巧，像猫，又像狐狸。

“野狗。”我说。

“它跑得很快。”

“这个时间出来的，都在找吃的。”

车速慢了下来。前方有一道横在路面的影子——不是路障，是树枝。几根粗大的树枝横在路面，像是被人刻意摆放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大风刮断了，恰好横在路上。我踩下刹车，车灯照着那几根树枝，粗的有手臂那么粗，细的像胳膊。这不可能被风吹断，断口像是被刀砍的。

“林远。”

“看到来了。”我挂倒挡，准备掉头。后视镜里，两束灯光从后方亮起，一辆车停在路中间，挡住了退路。越野车，没熄火，大灯直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男人从车后面走出来。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东西，看不清楚是棍子还是枪。他们在车灯前方停下来，其中一个人朝我们的车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熄火。下车。”他说。波斯语，口音很重。

我熄了火，但没有下车。我侧过头对莎拉说：“别动。别开门。”

那个人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他弯下腰，脸贴近玻璃，看着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胡须杂乱，眼睛像是很久没合过。他又敲了一下车窗，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下来。”

我摇下车窗，只开了一条缝。“什么事？”

“你们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

“扎黑丹。去瓜达尔。”

“瓜达尔？那条路封了。前面是武装分子的地盘。”

“我们不是武装分子。”

“那就绕路。”他看了看车里，“你身边是谁？”

“同伴。”

“哪个国家的？”

“中国。我们做救助的，不惹事。”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甲很长，里面嵌着黑泥。我坐在车里没动。车门锁着。我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他，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得看不见底。后方的越野车车灯还亮着，照在反光镜上，又反射到前挡风玻璃上。

“你们去瓜达尔做什么？”

“找人。一个修车的。他被人扣了，我们去给送东西。”

“什么东西？”

“证件。我们不是来惹事的。东西送到了就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莎拉几眼，又看了看我，然后直起身，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句波斯语。脚步声走近，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我们的脸。手电筒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走吧。”那个人说，“前面岔路口往右。不要走直路。”他用手指了一下方向，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只是去送东西的话。”

他退了一步，没有再挡路。前方的树枝已经被移开了，倒在后视镜里的一条黑线上，由近及远，像被随意搁置的划线。

我发动引擎，挂挡，慢慢驶过那堆树枝。后方的越野车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熄灯。

“他们在找什么？”莎拉问。

“在找人。也许是民兵，也许是走私的，也许是别的。他们的眼神不对——像在等人犯错。”

窗外的黑暗又合拢了。我松开刹车，车速从缓到急，把那片车灯光抛在了身后。反光镜里，越野车的车灯还亮着，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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