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石榴树下的灯

清晨，天还没亮透，皮卡已经发动了。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气，在晨光中散开。车停在楼下，引擎没有熄。我到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已经摇下来了，露出那个中年人半张脸。他没有催，只是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食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莎拉走在前面，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拉开车门，上车。我坐在后排，路很颠，她靠了过来，肩膀贴着我的手臂，没有说话。皮卡驶出德黑兰。街道两侧的店铺卷帘门都拉着，路灯灭了，但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偶尔有一个骑车的人经过，车筐里捆着几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出了城，路宽了，车少了。荒漠在车窗外延伸，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偶尔有一根歪斜的电线杆。皮卡在荒漠公路上行驶，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飞机。

“扎黑丹那边，局势怎么样？”莎拉问。

“不好不坏。有检查站，但不拦民用车辆。有民兵，但不随意开枪。”他停了一下，“能走。但别走岔路。”

车在经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时减慢了速度。

加油机已经不在了，只剩两个水泥墩子，上面生满了青苔。遮阳棚还在，铁皮屋顶锈成了深褐色，支柱是工字钢，也被锈蚀得斑斑驳驳。阳光从铁皮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上次在这里歇过脚。”

莎拉也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

“没人在意。路还在就行了。”

中午，经过一个镇子，减了速。路边有一间小店，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在晒太阳。

车停在小店门口。那个人熄了火，“吃点东西。前面没有店了。”

店里面很暗，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几包饼干、几瓶水、一摞馕。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在低头看手机。

他要了四瓶水，又拿了一摞馕，问了一句：“这里离扎黑丹还有多远？”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我们的车牌：“还有一半路。天黑前能到。”

“检查站多吗？”

“多，但大多只管大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眼看了看店门口停放的那辆皮卡，“你们是做什么的？”

“帮人送点东西。”

年轻人没有再问。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我们出了小店，重新上路。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路面发白。车速提起来，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尘。

那个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后，“礼萨在扎黑丹等你们。他家。”

“他腿怎么样了？”

“能走。不能走远。走远要拄棍。”

下午五点，皮卡驶进了扎黑丹。

街道还是那样窄，两侧的土坯墙被夕阳拉出很长的影子，空气里有馕的香味和尘土的气味。拐过几个弯，停在巷口。

石榴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铁门虚掩着，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礼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看到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他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左手拄着那根木棍。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风吹多了，容易咳嗽。”

礼萨的屋子比以前暗了一些。灯泡换了更小瓦数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墙上，把墙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粗糙的、有裂纹的，像老人的脸。墙角那盏煤油灯还在，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点过了。

礼萨拄着木棍走进客厅，示意我们坐下。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把木棍靠在桌沿，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先想好下一步。

“你母亲呢？”我问。

“去亲戚家了。她身体不好，住在这里不方便。”他顿了顿，“我一个人住。吃得少，走得慢，但能过。”

厨房里没有动静。灶台上的锅是冷的，碗碟倒扣着，只剩下一只水杯。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煮一锅粥能吃两天。”

莎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坐在礼萨对面的椅子上。她指了指他的左腿：“还疼吗？”

“下雨天疼。平时还行。”

“你还在吃药吗？”

“吃。走私的药。比医院便宜。”他看了看我，“穆罕默德的女儿，你那边有联系吗？”

“电话里说了。她还在扎黑丹。住在亲戚家。她父亲修了一半的那辆皮卡，停在老屋的院子里。她说那里面有几份文件——是办手续用的。她走不了，是因为那些文件没拿出来。”

“她亲戚家的地址，你记得吗？”

“记得。南边。靠近老巴扎。”他看着我，“路不好走。巷子窄，车进不去。”

“能走就行。”

他点了点头。煤油灯在桌上亮着，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巷子里穿行，很快又远去了。

“阿卜杜拉那边呢？”

“还在扣着。当地武装说，有人指认他帮走私船送人。他那边暂时出不来。”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像是用指尖回忆什么，“他们说，除非有人能证明他只是修车的。”

“你们有办法吗？”

“有个办法。”他停了一下，“他修车铺里有一本账本。记着那些年修过的车、换过的零件、收过的钱。那本账本在瓜达尔——如果有人能拿到那本账本，就能证明他只是修车的。”

“谁去拿？”

“他表弟穆罕默德在瓜达尔。但他是走私的，不能露面。你们去，身份干净，他不会出事。”

他把木棍从桌沿拿起来，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可以借力，“你从那边走过，路你熟。你再去一次瓜达尔，把那本账本带回来。然后我找人递进去。”

“你腿不好，还能联系人？”

“能。电话能打。打不通就换人打。总能打。”

“那扎黑丹这边呢？穆罕默德的女儿——我去瓜达尔之前，先见她一面。”

“明天去。”

“明天去。你在家里等。别往外跑。外面风大。”

他闻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那根木棍，手指在棍身上攥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出去的。”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立起来，亮了一些。

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咯咯响，门缝里灌进来一阵凉风，把桌沿一张纸吹落了。

礼萨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手够到那张纸的时候，他把纸平放在桌上，用手指捋平了边缘。那张纸是空白的，边缘有些泛黄。他把它放回桌角，没有解释它从哪里来的。

“米还够吃，过几天有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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