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客厅里的光

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了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大片暖色，边缘被窗框切出一个倾斜的梯形，像一块被慢慢摊开的旧布。光影在缓慢移动，林平把积木桥又加长了两块，随着太阳西移，那片光从地砖边缘滑到桌子腿，碰了一下，又继续往墙角退去。

林平趴在茶几上，摆弄表哥带来的那套积木。木头的，边缘磨得光滑，有几块缺了漆，露出了木纹。他搭了一座桥，又推倒了，重新开始。表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永远在转圈的消息发送符号——她已经试了三次，消息依旧发不出去。那是发给德黑兰一个亲戚的，信号一直不稳定，屏幕就这样停在那个转圈的符号上，亮了一会儿，又暗了。她再按一下，它又亮起来，继续转圈，像一圈一圈重复走过的路，但没有尽头。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拿起来，只是手搁在手机上面，手指顺着机身边缘慢慢划了一圈，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圈转动得更快一些。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边缘有一点卷曲。她起身走过去，伸手把那片卷边的叶子轻轻抚平，又把手缩回来。她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楼。对面楼的阳台晾着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动，袖子鼓起来又瘪下去。二楼窗口有人影晃过，看不清是谁，那人影在窗框里停了一下，像在向外看什么，又走开了。

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碟。水龙头开了又关，碗沿磕碰的声音叠在一起，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灶台上的铁锅端起来，用水冲了冲锅底，又放了回去。抽油烟机低低地哼着，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洗洁精的气味和一点葱花的余香。她又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放在案板上，没切，只是放着。

莎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但没有翻开。她看着窗外胡同里走动的行人。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和两根葱，芹菜叶子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摇动。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折断。一个小女孩蹲在自家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几个大的，又画了几个小的，画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院子里去了，树枝留在地上，画完的圈一圈一圈的，几个已经干了。风不大，偶尔吹动路边的落叶，叶子贴着地面翻个身，又停下了。巷子深处传来有人开铁门的声音，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林远。”莎拉开口了，眼睛还看着窗外。

“嗯。”

“你小时候，每天下午都这样？”

“差不多。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在院子里玩。”

“没有爆炸声。”

“没有。”

“没有警报。”

“没有。”

她停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德黑兰的那个下午。我们在旅馆里，听到防空警报，所有人往地下室跑。楼梯很窄，人很多，没有人说话。”

“记得。”

“现在这里，没有警报，没有人跑。大家都坐在家里，慢慢地做自己的事。”

她终于翻开了日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德黑兰，旅馆408房间，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写的第一段话。那些字已经晾干了，笔迹被压在纸页里很多天，边角微微卷起。她的目光慢慢地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页，但没有读完，停在了第一页的底部。

“两种生活，在同一天里。”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放回膝盖上，也没有递给我。

窗外又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翻了个身，落在外面空调外机的铁皮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表哥从房间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水，在林平旁边蹲下来，看他在积木上搭了一条长长的路。林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搭，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最顶上。

表嫂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转圈的符号还在转。她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黑了。

“林杰。”表嫂抬起头。她没有用英语，没有用中文，用的是波斯语。她喊了一个名字，大概是她的兄弟，发音很轻。表哥没有抬头，依然蹲在那里看着林平搭的积木路。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像在辨认那个名字的声音，然后才继续搭上林平递过来的那一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用波斯语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听着，垂着眼睛，听完之后，只是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拇指在侧边的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被按过了。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上落的一点灰。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在莎拉的日记本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林平搭完了他的桥。他站起来，看着那座桥——不是很稳，有一块已经歪了，但他没有扶正。他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歪掉的那块按了按，按正了。

表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母亲手里的碗接过去，没有说“我来”，没有说“你歇着”，只是接过去了。

远处有一辆卡车经过，声音不大，像一层薄薄的布幔被风掀了一下，又盖回去了。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了，不是变暗，是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蓝。路灯还没亮，但街对面有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扇一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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