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邢台·早晨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锅盖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然后轰的一声，火着了。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的墙上。我醒了，但没有起身，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被子是母亲昨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有樟脑丸的气味，混着太阳晒过的暖意。被单边角叠得很整齐，母亲用手压过，压出两道平直的折痕，像是怕我睡觉的时候被子滑下去。

莎拉也醒了。她睡在母亲房间的床上，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躺着，面向窗户，毯子滑到了腰间，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臂晒成了浅棕色。她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隔着门缝看到我，比了个口型：“早。”

我回了一个口型：“早。”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母亲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锅铲，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着，有一根松了，垂下来一截。她朝客厅看了看，目光落在莎拉的门缝上，又落在我的沙发上，没有说话，又缩回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了。

表哥的房门也开了。他穿着昨天那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他没有往厨房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在哪里醒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正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林平跟在他身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还穿着表哥那件宽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两只小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地板的硬度，脚趾在走过门缝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又展开。

“林平，过来。”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光着脚出来。

林平循声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探头往里看了看。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气，水汽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外面的天空显得模糊而遥远。母亲正站在灶台前，从蒸锅里夹出一个馒头，用手试了试温度，放在碟子里，又拿起一个小碟，舀了两勺腐乳，一块黑褐色一块粉红色的，并排搁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先吃。”母亲用筷子把馒头夹开，晾了晾，把碟子放在厨房的小桌上。林平站在桌边，踮起脚尖看了看碟子里的腐乳，没见过那种颜色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一小块放在舌头上抿了抿，像是被酱味呛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隔了几秒才用馒头接住。他把馒头撕成小块，蘸着腐乳慢慢吃，酱油色的酱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继续吃。

母亲把锅里的粥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好。她端了两碗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回去端剩下的。莎拉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扎起来了，穿着那件灰色抓绒衣，拉链拉到一半。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闻了闻粥碗里冒出来的热气，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弯下腰的时候，那枚银戒指从领口滑出来，在晨光中晃了一下，又落回衣领里面。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喝粥，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适应那温度。

表哥在卫生间里洗脸。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像是在用凉水把什么冲掉。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脸上挂着水珠，下巴上还有一道没冲干净的牙膏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卷了边，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抚平了，又收回了手。

母亲在餐桌旁坐下来了。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一半放在莎拉的碟子里。莎拉说了句“谢谢”，用的是中文，发音比昨天自然了一些。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嚼着，咽下去了。然后她伸手去拿粥碗，碗很烫，她缩了一下手，又用指尖去碰了碰碗沿，端着碗沿把它挪近了一些。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小心烫”，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让碗底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

表嫂在林平旁边坐下来。林平还在吃那半块馒头，馒头上沾着腐乳，淡粉色的酱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继续吃。表嫂伸手把他嘴角的酱汁擦了，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林平没有抬头看，继续吃他的馒头，但身体往表嫂那边靠了靠，把肩膀贴在她手臂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一角，把桌面上的旧划痕照得很清楚。那些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黑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林平吃完馒头，抬起头来看着莎拉，说了一句：“姑姑。”

声音不大，像是试探。他叫完之后没有动，手指搁在桌沿上，等着看那个词有没有落对地方。莎拉转过头看着他，她有点意外，但只是看着他的脸。林平又说了一遍：“姑姑。”这是表哥早上说的。他说“叫姑姑”，他就叫了。他叫了两次，像是确认这个词用对了。莎拉放下粥碗，伸手摸了一下林平翘起的头发，顺着那股翘起的发丝轻轻按了两下，头发被压平了一点，松开手又弹起来了一撮。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按重了一些，头发没有弹起来，她就多停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在清晨的空中格外清晰。林平扭过头，目光追着鸽子的方向，穿过窗户玻璃，看着它们在对面楼的屋顶绕了一圈，又飞走了。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碗边沾着一点粥皮，他用手指抹掉了。

表嫂坐在旁边，慢慢喝着粥，偶尔给林平夹一筷咸菜。表哥站在窗边，背对着餐桌，阳光在他肩上投下一片暖色，他没有转身。母亲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把碗筷收走，又在灶台上擦了一下，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搭在水管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路灯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色。街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了——有人在推自行车，有人在说话，有店铺的卷帘门被拉上去的声音，哗啦一声，像铁皮做的。母亲把最后几个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水流冲击着碗壁，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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