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海上·夜航

船离开海岸大约半小时后，马达声变小了。不是坏了，是船主关了油门，让船慢慢漂着。海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偶尔一朵浪花翻起来，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闪而过的念头，抓不住就散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星光也淡，整条船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来路。

莎拉靠在我肩上，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手背，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她没睡。每次船身晃一下，她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林远。”她没睁眼。

“嗯。”

“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没电了。天黑有三个小时了吧。”

“三个小时。快到巴基斯坦了吗？”

“快到了。瓜达尔不远。走私船开得快，也许一半了。”

“你上次从恰巴哈尔到瓜达尔，用了多久？”

“四五个小时。那天下雨，浪大。今天没浪。也许更快。”

林平在表嫂怀里换了姿势，嗯了一声，又睡了。他睡得很沉，好像退烧以后把之前欠的觉都补回来了。表嫂把他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孩子脸上，白白的，嫩嫩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两颗小门牙。表嫂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摸了摸，确认没有再次烧起来。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孩子的肩膀也盖住了。

表哥坐在船头，一直看着前方，像在找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和白天走路时一样。他坐了很久，没有动过。

船主从驾驶棚里探出头来，用英语说了一句，“巴基斯坦。快到了。”

表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不是激动，而是那种“终于到了但还不能松劲”的紧绷感。他转过头，又看着前方。

莎拉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她看了很久。

“林远，你上次从恰巴哈尔到瓜达尔，也是晚上？”

“对。也是晚上。和这次差不多。”

“也这么黑？”

“也这么黑。但没有这么冷。”

“上次你一个人？”

“上次和你。”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我睡着了。你醒着。”

“你醒着。你怎么不睡？”

“不敢睡。怕睡着了，船翻了。”

“船翻了你会游泳吗？”

“不会。你呢？”

“也不会。”

“那怎么办？”

“你教我。”

“现在？”

“到了巴基斯坦再教。”

她笑了。

远处出现了灯光。不是渔船的灯，是陆地上的灯。一小片，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了一条线。那是海岸线。巴基斯坦。瓜达尔。

“林远，你看。”

“看到了。”

船主把引擎关小了，船速慢下来。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竹竿，测量水深。水越来越浅，竹竿碰到沙子的时候，他熄了引擎。船底擦着沙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下去。”

船主先跳下水，水没过膝盖。他把绳子系在一块礁石上，拉紧了。表哥第一个下去。水溅到裤腿上，他没理会，抱着林平往岸上走。表嫂跟在他后面，也跳下去。水凉，她吸了口气。我把莎拉扶下船，自己最后跳。水没过脚踝，不深，但很凉。

沙滩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照着我们。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裹着头巾。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表哥，照了照表嫂，照了照林平，最后照着我。

“林远？”

“是。”

“阿卜杜拉让我来接你们。”

阿卜杜拉。穆罕默德的表哥。在瓜达尔开修车铺的那个。上次我们从伊朗逃出来，就是他收留的。

“他还在修车？”

“在。生意不好。打仗了，车少了。但还能活。”

他看了看表嫂，看了看孩子。“走吧。车在路边。先到城里住下。明天办手续。”

车是一辆丰田皮卡，旧了，车身全是灰。后座堆着麻袋，腾出了几个空位。表嫂抱着林平坐在中间，莎拉靠窗，我靠另一边。表哥坐在前面。

车开了。瓜达尔的街道比恰巴哈尔亮一些，路灯多。路两边有椰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人不多了，偶尔有一个骑摩托车的经过，车灯刺眼。

“林远，你舅舅知道你们到了吗？”表哥没回头。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到了城里找能打国际长途的地方。”

“你妈呢？”

“也不知道。”

“到了城里先打电话。”

“好。”

车停在一栋小楼前面。灰色的，三层。门口挂着牌子，英文写着“Guest House”。门口有一盏灯，飞虫围着灯泡转，翅膀扑扑的。

卡里姆带我们走进去。前台是个年轻人，戴着头巾，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看了看我们的护照。

“中国。美国。伊朗。”

“对。”卡里姆说。

“中国人可以住。美国人可以住。伊朗人也可以住。但要登记。”

表哥和表嫂登记了。林平没登记。卡里姆说，孩子不用。

房间在二楼。两间。表哥一家一间，我和莎拉一间。房间不大，两张床，白床单，白枕头。窗户朝北，能看到街对面的清真寺，宣礼塔上的灯是绿色的。莎拉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U盘在夹层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林远，几点了？”

“当地时间十二点。北京时间凌晨三点。”

“你妈睡了。”

“睡了。明天再打。”

她坐在床边，脱了鞋。登山鞋湿透了，鞋带解了半天，鞋脱下来，袜子也湿了，脚趾泡得发白。她把袜子拧了拧，挂在椅背上。

“林远，你的日记本写了吗？”

“还没。”

“写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封面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我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今天从沙赫尔出发。干河床走了半天。林平退烧了。表嫂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表哥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走得不远。到了公路。拦了一辆皮卡。司机要一百美元。给了。路上看到油罐车在烧，七八辆，火很大，黑烟冲天。

到了恰巴哈尔。修车铺。穆罕默德瘦了。他一个人。老婆孩子在阿曼，回不来。船主被抓了。新船主是巴基斯坦人。一个人五百美元。孩子半价。行李不能带。表嫂说，不带就不带，到了再买。孩子要紧。

晚上上船。海上很黑。没有月亮。莎拉靠在我肩上，她的手很凉。林平睡着了，在表嫂怀里。表嫂一直摸他的额头。

到了瓜达尔。卡里姆来接。阿卜杜拉还在修车。生意不好。但活着。

住下了。明天办签证。打电话给妈。告诉她，表哥找到了。林平退烧了。我们都活着。

写完了。

莎拉听着。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林远，明天先办签证。你表哥和表嫂的。中国签证。”

“对。还要办林平的。他是伊朗出生，中国没户口。”

“难办吗？”

“不知道。到了大使馆再说。”

“你妈妈知道你表哥找到了吗？”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明天通了就打。”

“明天打。”

窗外，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绿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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