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海边的走私船

恰巴哈尔的海岸线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沙滩上多了几堆烧焦的木头，像是渔船被炸后剩下的残骸。海浪把黑色的碎屑冲上岸，又卷回去，在泡沫里打转。空气中除了咸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也许是烧过的塑料，也许是燃油泄漏。

表哥站在海边，看着空荡荡的海面，眉头拧在一起。

“林远，你上次在这里坐船，船主怎么找的？”

“没在恰巴哈尔找。在瓜特湾。穆罕默德介绍的。”

“穆罕默德是谁？”

“礼萨的表弟。修车的。”

“他在哪儿？”

“恰巴哈尔城里。修车铺。”

“还在吗？”

“不知道。去看看。”

恰巴哈尔的街道比几个月前更安静了，更多的店铺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喷着波斯文的涂鸦，大意是“美国去死”之类的标语，颜料已经褪了色，被太阳晒得发白。街上行人的脚步比以前快，低着头，不东张西望。偶尔有皮卡驶过，车斗里坐着人，手里有枪。

修车铺的门半掩着。门口堆着的轮胎少了很多，只剩几个瘪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那块手写的招牌还在，钉在墙上，被风吹歪了，没人扶正。煤油灯没点，门里黑洞洞的。

“穆罕默德？”我朝里面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我又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是穆罕默德，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工装上全是油渍，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看了看我，愣了一下。

“林远？”

“是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走过来，看了看莎拉，又看了看表哥、表嫂和林平，“这些人是谁？”

“我表哥。他老婆伊朗人。孩子。”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侧身让我们进去。

修车铺里比外面更暗。灯泡换成了更小的瓦数，光线昏黄，照在满地的工具和零件上，影子杂乱。墙角的灶台不冒烟了，锅是冷的。那张床还在，被子没叠，堆在墙角。墙上的照片还在，女人和两个孩子。

“穆罕默德，你的老婆孩子呢？”

“还在阿曼。回不来了。战争开始了，边境封了。过不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从桌下拿出几个塑料杯子，倒了几杯茶。茶是凉的，但很甜。

“你们要找船？”

“对。去巴基斯坦。瓜达尔。”

穆罕默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船有。但不多了。”

“为什么？”

“港口被封了。走私船也被查了。革命卫队说，要防止武器 **uggling。所有的船都要检查。检查完了才能出海。但检查要排队。排到了，也不一定能过。”

“你认识船主吗？上次那个。”

“被抓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们走以后没几天。革命卫队查到他的船上有违禁品。他供出了几个人，包括我。我躲了几天，他们没找到证据，放了。船主还在里面。”

“那现在还有船吗？”

“有。但不是伊朗人的。是巴基斯坦人的。他们的船从瓜达尔过来，接人回去。”

“能联系上吗？”

“能。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穆罕默德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

“一个人，五百美元。孩子半价。”

表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五百美元？上次才——”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物价涨了，油涨了，船也涨了。”

表哥看着我。

“我出。”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叠钱，数了数。

“够。”表哥说。

“够。”

穆罕默德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船主不让带行李。只能带随身的东西。箱子不能带。大的包不能带。”

“为什么？”

“船上地方小。人多。东西多了翻船。”

表哥看着那个布包袱——衣服、馕、椰枣、水、药。这些都是路上要用的，不能不带。

“能带。”

“不能带。”

“那就换船。”

“换不了。只有这一艘。”

表哥把钱塞回我手里，拿起包袱，背在肩上。

“走吧。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表嫂叫住了他。

“林杰。等等。”

表哥停下来，没有回头。

表嫂走到穆罕默德面前。

“行李不能带。人能不能带？”

“能。”

“我们不带行李。只带人。”

“法蒂玛——”表哥转过身。

“到了巴基斯坦，再买衣服。再买吃的。孩子要紧。”

表哥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表哥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坐下来，撕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船主的地址。在海边，北边的一个小码头。天黑以后去。到了打这个电话。号码写在上面。”

“电话能打通吗？”

“能。船主的电话是巴基斯坦的号。伊朗断网不影响。”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穆罕默德。多少钱？”

“两千。你表哥一家一千。你和莎拉一千。”

我数了钱，递给他。他接过，揣进怀里。没有数。

“晚上九点。不要早到。不要带太多东西。不要让人看到。”

“好。”

“还有——”

“什么？”

“你到了巴基斯坦，给礼萨打个电话。他的腿还疼。”

“好。”

我们走出了修车铺。天快黑了。街上灯不多，路灯很多不亮了，只有几家店铺门口还亮着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表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表嫂抱着林平跟在他后面。

“哥，去哪？”

“去海边。找船主的码头。”

“天黑了。路不好走。”

“走得到。”

海边的路是沙土路，白天还能看清坑洼，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索着走。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暗。莎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不了多远，但够看清脚下。

林平在表嫂肩上又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林远，你累吗？”莎拉问。

“不累。”

“你骗人。你走了整整一天的路。”

“你也走了整整一天。”

“我是拍纪录片的。走路是工作。你不是。你是骑车的。”

“骑车的人，走路就不行了？”

“行。你行。”

远处，出现了几盏灯。不是城市的灯光，是船上的灯。白色的，绿色的，在海面上晃动着，像飘在水上的星星。

“林远，你看，船。”

“看到了。”

表哥也看到了。他加快了步子。表嫂也加快了。他们在沙滩上走，鞋里灌满了沙，深一脚浅一脚。

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裹着头巾。他用英语问：“林远？”

“是。”

“钱呢？”

“给了穆罕默德。”

“跟我来。”

船不大，木头的，没有棚子，只有一个马达。船头站着一个巴基斯坦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撑着岸边的沙滩。

“上去。快。”

表哥先上了船，船晃了一下，他蹲下来，稳住。表嫂把林平递给他，孩子被弄醒了，哼了一声。表嫂也上了船。莎拉上船时，船晃得厉害，她差点没站稳，我扶了她一下。

马达响了。船离岸了。沙滩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海上的风很大，浪拍着船头，水花溅到脸上。莎拉靠在我身上，林平在表嫂怀里又睡着了。表哥坐在船头，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海上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马达声，和浪声。船在黑暗中航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飘在无边的水面上。

莎拉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凉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她在发抖，海风吹得太冷了。

“林远。”

“嗯。”

“到了巴基斯坦，先去哪里？”

“瓜达尔。然后卡拉奇。然后坐飞机。”

“你回国。我回美国。”

“一起。先到中国。再回美国。”

“你妈妈等我？”

“等你。买了驴肉。”

“还没吃呢。”

“到了就吃了。”

她抱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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