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路上的消息

太阳升得更高了。干河床里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到脚下，又从脚下往东边拉了过去。表哥走在最前面，表嫂抱着林平跟在后面，我和莎拉走在最后面。五个人，一列队伍，在干河床里慢慢移动。

退烧之后林平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叫了一声“爸爸”。表哥没回头，答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表嫂问他饿不饿，他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趴在妈妈肩上继续睡。

“林远，你表哥走得好快。”莎拉看着前面表哥的背影。

“他是工人。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走快了习惯了。”

“我们走不快。他们带着孩子也走不快。能追上。”

“追不上。但到恰巴哈尔的时候，也许能同时到。”

干河床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片野生的石榴树，结了果，青青的，还没红。树不大，稀稀拉拉地长在河岸上，树冠遮不住阳光。表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用手势表示休息。表嫂找了一块平一点的石头坐下来，把林平放在腿上靠着，他嗯了一声，没醒。

莎拉走到石榴树旁边，摘了一片叶子。叶子绿绿的，椭圆形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粉，她拿在手里转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石榴叶有味道吗？”我问。

“苦的。但好闻。”

表哥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像在想什么事。表嫂从包袱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

“林远。”表哥叫我。

“嗯。”

“你那个朋友，莎拉，她是美国人。在伊朗拍纪录片不怕？”

“怕。但拍了。”

“拍什么？”

“拍伊朗人。拍战争。拍爆炸后的人。拍了你——在小饭馆里，你抱着林平，他趴在你肩上睡着了。表嫂坐在对面，在看他。”

表嫂抬起头，看着莎拉。“你拍了我们？”

莎拉从背包里拿出相机，翻到那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给表嫂看。表嫂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没说话。她把相机还给莎拉，低下头，摸了摸林平的头发，手指停在他耳朵上。

“那张拍得好。我不上相。但那张好。”

“你上相。”莎拉说。

“不上相。以前还行。现在老了。”

“没老。是累了。”

表嫂低下头，笑了一下。

表哥把烟抽完了，烟头摁在石头上，摁灭了，把烟蒂装进口袋。不往地上扔。

“林远，前面还有多远到公路？”

“地图上说，干河床走到底，就是公路。大概半天。”

“到了公路呢？”

“找车。往南去恰巴哈尔。”

“车多吗？”

“不知道。但路是通的。走私的、逃难的、做生意的，都从这条路走。车会有。”

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嫂也站起来，把林平在肩上换了个姿势。

“走吧。早点到恰巴哈尔，早点找船。”

干河床在前面变宽了，从几米宽变成了十几米宽。河岸变矮了，有的地方几乎和河床平齐。从河床上就能看到两边的田野，田里没有庄稼，草长得很高。

莎拉突然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我看到表嫂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天气很热，汗珠从额头往下淌，流到眼睛里蛰得慌，用袖子擦一下。

“林远，几点了？”莎拉问。

“十二点多了。”

“饿了。”

我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馕，掰成两半，一半给莎拉。馕硬邦邦的，掰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掰下来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林远。你每天在路上都这样吃？”

“都这样。有时连馕都没有。只有水。”

“你饿了三年？”

“饿了三年。还没饿死。”

她咬了一口馕，嚼着，看着前面的路。

“林远，你说公路边会有吃的吗？”

“也许。走私的路，路边有小摊。卖馕，卖茶，卖煮鸡蛋。贵，但有。”

“贵也要买。孩子要吃。”

“表嫂买了退烧药，三十美元。几粒。”

“三十美元。在纽约，够吃一顿饭。在伊朗，够买几天命。”

她咬了一口馕，咽了。

表哥在前面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哥，你没事吧？”

“没事。累了。歇一会。”

表嫂把林平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孩子靠着妈妈的腿，半睡半醒。表哥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把水壶递给我。“帮我拧开。手没劲。”

我拧开了，把水壶还给他。他喝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打湿了衣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林远。巴基斯坦那边有人接吗？”

“有。中资公司的人。到了卡拉奇打电话。”

“电话能打通吗？”

“信号不稳定。但到了城市就能打。卡拉奇是大城市，信号应该没问题。”

“你那个朋友，王先生，可靠吗？”

“可靠。他从北京给我弄了药品和食物。他让我到了伊朗打电话给他，但电话一直没通。”

“断网了。”

“断了好几个月了。听说最近部分恢复了，但乡村还没有。”

表哥把水壶拧上，放在地上。

“林远。你说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新闻上说，谈判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快到一百天了。”

“一百天。打了一百天了。”

表哥低下头，看着地面。地上有蚂蚁在爬，排着队，浩浩荡荡地搬着食物。

“哥。别想了。到了巴基斯坦就好了。”

表哥点了点头。

继续走。

干河床在前面变平了。河岸完全消失了，河床和两边的戈壁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不是。地面上全是碎石，大大小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不是山，是柏油路。公路。

莎拉指着那条线，“林远，那是公路吗？”

“是。干河床的尽头。”

表哥加快了步子。表嫂也加快了步子。林平醒了，从他妈妈肩上抬起头，看着前方。他揉了揉眼睛，叫了一声爸爸，又趴在肩上。

公路近了。柏油路面在阳光下反着光。路上没有车，但路边有车辙印，密密麻麻的，说明有不少车从这里经过。

莎拉站在公路边上，看着空荡荡的路面，两边的戈壁延伸到天边，偶尔一丛骆驼刺。

“林远，往哪边走？”

“往南。恰巴哈尔在南边。”

“往南。”表哥也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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