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退烧后的清晨

林平的烧是半夜退的。

表嫂一夜没合眼。她坐在床边，手背贴着林平的额头，换了好几次凉毛巾。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夜，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表哥也睡不着，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时间。

凌晨四点多，林平翻了个身，叫了一声“妈妈”，声音是干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表嫂俯下身去听，孩子又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在皮肤上停了很久。

“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退烧这件事吓跑。

表哥立刻睁开了眼睛，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粗，指腹有硬茧，摸在孩子额头上像砂纸。但孩子没醒，呼吸平稳了很多，不再是白天那种又急又重的拉风箱声，而是轻轻的、匀匀的，像风吹过树叶。

“量一下。”表哥从床头柜上拿起温度计，甩了甩，夹在林平腋下。

等温度计的时间里，屋里没有人说话。煤油灯在烧，灯芯偶尔噼啪一声。院子里的狗不叫了，远处的风停了。表嫂一直看着林平的脸，她的手指在孩子头发上轻轻梳理，把他汗湿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

五分钟到了。表哥抽出温度计，对着煤油灯看。水银柱停在三十六度八。

“退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表嫂低下头，嘴唇贴着林平的额头，停了几秒。然后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早上就走。”表哥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东边只有一线灰白。空气很凉，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差点熄灭，又立起来了。

“你身体行吗？”表嫂看着他。

“行。”

“孩子行吗？”

“不行也得行。”

表嫂没有反驳。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孩子的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布包袱。半袋馕——前天从沙赫尔村里买的，已经硬了，掰不动，但泡在水里还能吃。一小包椰枣，十几颗，用纸包着。两瓶水，塑料瓶的，一瓶满的，一瓶喝了一半。一盒退烧药，里面的药片只剩下三粒了。表嫂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包袱系紧，又检查了一遍。

她从墙角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昨天没吃完的馕，硬的，掰不动，她用手掰了一下，没掰开。

“泡水吃。”表哥说。

“泡水也不好吃。”

“好吃不好吃都要吃。”

表嫂把塑料袋也塞进包袱，系了个死结。

莎拉在院子里洗脸。水是井水，凉的，她撩起来泼在脸上，激得吸了一口气。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咳嗽药，拧开盖子，看了看——快见底了，还剩一个底儿。她没喝，又拧上了。把药瓶塞回背包侧袋，又摸了摸夹层里的U盘，确认还在。

我从屋里走出来，她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用橡皮筋扎着，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林远，今天能走到公路吗？”

“能。加瓦塔尔村长画的地图上有。从这里往南，干河床走到底，就是公路。公路通恰巴哈尔。”

“到了公路呢？”

“找车。卡车、皮卡、大巴，什么车都行。给钱就上。”

“到了恰巴哈尔呢？”

“找船。”

“船主还在吗？”

“不知道。到了再说。”

她拧上水壶的盖子，把水壶放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表哥从屋里走出来，背着那个布包袱，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表嫂抱着林平，孩子还没醒，头歪在妈妈肩上，嘴角有干了的唾沫印。他的小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是表嫂剪的，在加瓦塔尔的时候，用一把小剪刀，煤油灯下，一根一根地剪。

表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林远。到了恰巴哈尔，船钱够吗？”

“够。王先生给了。舅舅给了。我还有。”

“舅舅给了多少？”

“够。”

“你告诉我。”

“够到巴基斯坦。到了巴基斯坦，中资公司的人接。不用花钱了。”

“你呢？你回去了还骑车吗？”

“骑。你回去了还打工吗？”

“打。不打工吃什么。”

表嫂在催了。“走吧。天要亮了。”

我们出了院子。村子还在睡着，没有灯，没有狗叫，没有炊烟。只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味。海近了，虽然还看不到，但空气里有了湿气，不再是荒漠那种干热的、像烤箱里吹出来的风，而是温润的、带着咸味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汗。

干河床在村子南边，从加瓦塔尔那边蜿蜒过来，经过沙赫尔，继续往南。我们沿着河床走。沙子是湿的，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表面，踩上去不陷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踩在雪地上。

没有人说话。表哥走在前面，背着包袱，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他在等后面的人。表嫂抱着林平走在他后面，孩子不时动一下，她就要换手，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我和莎拉走在最后面。

东边的天际在变。从灰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橙红。云不多，薄薄的几片，被晨光染成了金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它的光已经到了，照在干河床东侧的河岸上，把土壁照成了橙色。

“林远，你看。”莎拉指着前方。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干河床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枯树，树干歪着，树皮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在晨光中像一根白骨。表哥走到树旁边，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歇一会儿？”

“不歇。”表嫂说。她不停步地从表哥身边走过去了。林平在她肩上换了个姿势，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莎拉停下来，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拍表哥，没有拍表嫂，没有拍林平。她拍的是影子。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很低，很大，挂在远处的干河床尽头。四个人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西侧的河岸上。表哥的影子最高，表嫂的影子因为抱着孩子而宽出一块，莎拉的影子细细的，我的影子在她旁边。

她按下了快门。

“拍什么？”

“影子。”

“怎么不拍人？”

“人在路上走，影子在地上跟着。人在路上走，路在脚下，影子在心里。”她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这张，我要放进纪录片里。”

“什么名字？”

“四个人。”

“四是谁？”

“你是。我是。你表哥是。你表嫂是。林平也是。”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

“走吧。”她说。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铺满整个干河床。远处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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