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村庄·拳头

菲鲁扎巴德的早晨来得晚。山太高了，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光先是照在山顶上，把雪染成粉色，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山腰，移到山脚，最后铺满整个荒漠。

我六点醒的。莎拉还在睡，侧躺着，手垂在床边。毯子滑到腰间，露出灰色T恤。窗帘没拉紧，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没有叫她。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菲鲁扎巴德的主街，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狗在走。狗是黄色的，瘦，肋骨能看见。它走得很慢，低着头，在闻地面。走到路灯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继续走。

莎拉动了。她睁开了眼睛。

“早。”

“早。”

“几点了？”

“六点十分。”

“今天开始找村子？”

“开始找。”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竖起来好几撮。她用手捋了捋，没用。

“林远，我们怎么找？一个一个村，走路？”

“先从最近的开始。菲鲁扎巴德往南，有三个村子。拉赫马特的老人说，侯赛因他们往南走了。南边有路，路两边有村子，村子有名字，名字在地图上。”

我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地图是离线下载的，还能用。我放大地图，指着屏幕。

“这里，菲鲁扎巴德。往南，第一个村子叫甘吉。再往南，第二个叫萨拉维。再往南，第三个叫扎黑丹——不是那个扎黑丹，是另一个，同名，很小。”

“先去甘吉。”

“先去甘吉。”

出租车的司机是个老人，戴着头巾，胡子花白，但眼睛很亮，很精神。他看着地址，摇了摇头。

“甘吉。知道。但路不好走。土路，坑多。”

“能走吗？”

“能走。但轮胎会爆。”

“爆了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莎拉。

“你是哪里人？”

“中国。”

“她呢？”

“伊朗。克尔曼。”

“你们去甘吉做什么？”

“找人。亲戚。从库姆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坐好。路颠。”

车出了菲鲁扎巴德，拐上一条土路。两侧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麦茬，枯黄一片。田埂上长着野草，灰绿色的。远处有山，山上有雪。

“林远，你看，那边的村子。”

我顺着莎拉的手指看过去。远处，土路尽头，有几栋低矮的房子。土坯的，灰黄色的，和地面几乎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分不清。

“甘吉到了。”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冠很大，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树下有一口水井，井边有几个塑料桶。一个老人在井边打水，动作很慢。

莎拉走过去，“你好。我们找一个人。从库姆来的。他叫侯赛因。带着中国人，伊朗女人，一个男孩。”

老人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倒进另一个桶里，然后把空桶放回井里。

“不认识。”

莎拉又问了几句。老人摇头，提着水桶走了。我们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莎拉说，“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他眼神不对。我问侯赛因，他的眼在跳。眼皮跳了几下，像被吓到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知道？”

“也许有人不让他说。也许他在怕什么。”

我们站在村口，商量着下一步。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头皮发烫。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越来越近。三辆摩托车，从村里的土路冲出来，停在我们面前。车上坐着六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有的戴着头盔，有的没戴。没戴头盔的两个，脸上有胡子，眼睛细长。

领头的一个下了车，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但壮。脖子很粗，手臂上全是汗毛。

“你们是干吗的？”

莎拉用波斯语回答了。他听完，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

“找人的？找什么人？”

莎拉又说了一遍。他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侯赛因。没有中国人。没有伊朗女人。没有男孩。你们走错地方了。”

“那我们去萨拉维。”

“萨拉维也没有。你们不要去。回去。”

他转身要走。莎拉叫住了他。“你怎么知道萨拉维也没有？你住在萨拉维？”

他回过头，看着她。

“我是萨拉维的。我说没有就没有。”

莎拉看着他的眼睛，“你撒谎。你刚才眼睛眨了两下。你认识侯赛因。”

他脸色变了。旁边的五个人也变了脸色，互相看了看，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拿出来了。

领头那个朝莎拉走了一步，伸手要推她。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短粗。我没有多想。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着我。

“你——”

没等他说完，我扣住了他手腕内侧的关节。不是用蛮力，是拧。手腕往内旋，他的身体跟着歪了，腰弯下去，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样子像在朝拜。公路边的老槐树正对着他，树上落下来一片黄叶，飘了一会儿才落地。

那五个人动了。有两个从腰间拔出了刀，有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棍。没拿武器的两个，攥着拳头，准备扑过来。莎拉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她用波斯语喊了一句，我听不懂，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握着领头的那个人没松手。我蹲下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他喘着气，脸贴着土路的地面。

“叫他们别动。”

我把他的手腕又拧了半圈。他叫了一声，用波斯语喊了几句。那几个人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中，铁棍举在头顶，拳头攥着，但没有再往前。

“你们是强盗？”

“不是。我们是民兵。志愿者。找美国飞行员的。”

“战争开始多少天了，还找飞行员？”

“找不到也要找。上头的命令。”

“你认识侯赛因？”

“不认识。但有人认识。”

“谁？”

他不说话了。我又拧了一下。

“在萨拉维。一个老人。他知道。”

“老人叫什么？”

“侯赛因。”

“哪个侯赛因？”

“萨拉维的侯赛因。不是你们找的那个侯赛因。他知道库姆的侯赛因去了哪里。他去过那里。”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他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低着头，不敢看我。

“滚。”

他们上了摩托车，发动引擎。那几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恐惧。领头那个揉着手腕，没有回头。

三辆摩托车扬长而去。尘土从地上卷起，慢慢落下。

莎拉走到我旁边。

“林远。”

“嗯。”

“你刚才——”

“我说过，功夫不是用来打人的。”

“我知道。”

“刚才用了。”

“用了。因为有人要推我。”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林远，你手疼吗？”

“不疼。”

“你骗人。红了。”

“红了。但没伤。”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轻轻摸着红印子。

“林远，刚才你拧他手腕，他像要跪下来。”

“那是关节技。不是力气大。”

“你从哪里学的？”

“邢台。小时候。一个老师傅教的。爷爷带我去拜的师。”

“学了多少年？”

“六年。”

“六年。你打过架吗？”

“打过。在学校里。后来不打了。”

“为什么？”

“老师说，功夫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不打人的。”

“你今天用了。”

“用了。因为他要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里像两颗琥珀。

“林远。你刚才的样子，很凶。”

“怕吗？”

“不怕。你凶的是别人。不是我。”

“以后也不会。”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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