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菲鲁扎巴德的路

从拉赫马特村走回主路，再走回哨所，再走回大巴停靠点，花了一个半小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皮肤发烫。路上没有树，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碎石和尘土。莎拉的登山鞋里灌满了灰，走几步就想倒，但倒了一次就不再倒了。

“林远，你饿吗？”

“不饿。你饿了？”

“有一点。但不想吃馕。太干了。”

“到了设拉子再吃。”

大巴在临时停车点等着，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似乎在打瞌睡。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刚才走回来的乘客。老人还抱着那个包袱，女人还抱着那个孩子。我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立刻开了，调头，往回走。

窗外，波斯波利斯的石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几个小点，然后消失了。

莎拉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林远，你说你表哥为什么一直往南跑？”

“不知道。也许是想靠近海边。也许是想靠近巴基斯坦边境。也许只是跟着侯赛因跑。”

“侯赛因为什么跑？”

“库姆待不住了。伊斯法罕待不住了。波斯波利斯也待不住了。他怕炸弹。哪里没炸弹，他就往哪里跑。”

“菲鲁扎巴德有炸弹吗？”

“不知道。那里是乡下。离军事目标远。”

“有革命卫队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乡下也有检查站。”

她不说话了。车继续在荒漠上行驶，颠簸着，摇晃着。

回到设拉子，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很烈，晒得大巴车站的水泥地面泛着白光，晃眼睛。我们没有回旅馆，直接去了南边的汽车站。去菲鲁扎巴德的车不多，一天只有两班。上午一班已经发了，下午一班要等。

“几点？”

“四点。”

“现在几点？”

“一点。”

“等三个小时。”

“等。”

车站不大，候车厅里只有几条塑料椅子，坐满了人。大多是男人，穿着工装，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墙角的电视机开着，在播新闻，声音很大。画面上是德黑兰，一栋冒烟的建筑，人在跑，有人在哭。莎拉看了一会儿，别过脸去。

“莎拉，你饿不饿？”

“饿。但不想在这里吃。”

“车站对面有餐馆。”

“走。”

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塑料椅子，地上有油渍。墙上贴着菜单，波斯文和英文。莎拉点了烤肉串、馕、沙拉、两杯茶。

“林远，你在菲鲁扎巴德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怎么找？”

“到了再说。找到村子，进村，问人。拉赫马特的老人说，侯赛因他们往南走了。菲鲁扎巴德附近有村子，一个一个找。总有人见过他们。”

“如果没人见过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找他们。找的人会找到路。路会通。”

烤肉端上来了。滋滋冒油，洒着孜然和盐。馕是热的，外脆里软。莎拉拿了一块馕，卷了一根肉串，咬了一大口。

“好吃。”

“当然好吃。伊朗的烤肉串，世界第一。”

她笑了。

吃完饭，回到车站。候车厅里人更多了，没有空位。我们站在门口，靠着墙。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林远。”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恰巴哈尔等船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也是这么等。不知道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船会不会来。”

“船来了。”

“这次也会。”

“这次也会。”

四点，去菲鲁扎巴德的中巴进站了。车比去波斯波利斯那辆还破，车身油漆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车窗开着，座位是硬邦邦的塑料，坐上去不舒服。

车上人不多。几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带着孩子的父亲。孩子大约三四岁，趴在父亲腿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

车开了。出城，往南。路两侧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荒漠，从荒漠变成了山。山不高，很陡，光秃秃的，灰褐色。

“林远，几点了？”

“四点二十。”

“到菲鲁扎巴德，几点？”

“六点。天还没黑。”

车在荒漠上行驶，太阳西斜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山，山上有雪。雪很少，薄薄一层，在夕阳下是淡粉色的。

“林远，你看，雪山。”

“扎格罗斯山。从西北到东南，一千五百公里。我们翻过好几次。”

“这次不翻了。这次在山脚下走。”

“这次在山脚下走。找表哥。”

她靠在我肩上。窗外的雪山渐渐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灰色。太阳落山了。

天黑的时候，车进了菲鲁扎巴德。菲鲁扎巴德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路灯亮着，很暗。街上人很少，几个妇女在买菜，几个孩子在踢足球。

“林远，住哪里？”

“找旅馆。”

主街上有家旅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人，戴着头巾。

“有房间吗？”

“有。”

“两间？”

“一间。两张床。”

办好入住。进了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窗帘拉上的，看不到外面。

“林远。明天怎么找？”

“明天去村上。一个一个找。拉赫马特村的老人说，石榴园往南。菲鲁扎巴德往南，有几个村子。挨个问。”

“挨个问？”

“挨个问。”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林远，你说侯赛因为什么一直跑？”

“怕。怕炸弹。怕民兵。怕连累朋友。”

“他不该跑。他跑了，我们找不到了。”

“他会停。跑累了就会停。”

“他累了吗？”

“累了。带着老人，带着孩子，跑不远。他一定在某个村子里，等战争结束。”

“等我们找到他。”

“等我们找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手背。

“林远。”

“嗯。”

“明天，去村上。一个一个找。”

“一个一个找。”

“找到了呢？”

“找到了，带他走。”

“走哪里？”

“走巴基斯坦。走中国。”

窗外，远处有爆炸声。闷闷的，像打雷。不是菲鲁扎巴德的方向，是更北边。也许设拉子，也许伊斯法罕，也许波斯波利斯。战争还没停。

“林远，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在想什么？”

“在想你表哥。他现在在哪个村子里？睡在什么样的床上？林平睡了吗？”

“睡了。他每天早睡。五岁半，不爱睡午觉，晚上睡得早。”

“你表嫂呢？”

“她怕。但不说。你病的时候，也是这样。怕，但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移动，从墙壁慢慢移到地板上。

“林远。你不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找到了，他不肯走。”

“为什么不肯走？”

“不知道。他不肯走，就留下。一起留下。”

“你留下。我也留下。”

“你不用。”

“你留下，我就留下。”

她没有再说话。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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