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库姆·金色穹顶

大巴在库姆郊外的公路上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前面又有一个检查站。这次不是几辆皮卡——是水泥路障，沙袋堆成的掩体，掩体后面架着机枪。穿军装的士兵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停止牌。大巴停下来，司机熄了火。乘客们没有说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按喇叭。在战争中，检查站是日常，就像馕和茶一样日常。

“林远。”莎拉低声说。

“看到了。”

“上次从伊斯法罕到德黑兰，路过库姆，没有这样的检查站。”

“上次没有打仗。”

士兵上了车。三个，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们穿着橄榄绿制服，手里拿着步枪，枪口朝下。领头的一个走到车厢中间，站住，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回答。他重复了一遍。

“护照。所有乘客，护照。”

莎拉在我耳边翻译。乘客们开始掏护照。有的从口袋里掏，有的从包里掏，有的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一个老人，手在发抖，掏了好几次才掏出来。士兵一个一个地检查。轮到我们的时候，他拿起我的护照，翻开，看了看照片，看了看我。

“中国人？”

“是。”

“你来库姆做什么？”

“找亲戚。我表嫂是库姆人。”

他看了我一眼，合上护照，还给我。他看了看莎拉。

“她呢？”

“我妻子。伊朗人。”

他没有问莎拉要护照。他转过头，对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波斯语，然后下了车。三个士兵都下了车。车门关上了。大巴重新发动。

莎拉靠在我肩上，“他信了？”

“信了。你是伊朗人。”

“克尔曼人。”

“克尔曼人。”

大巴开进了市区。库姆和德黑兰不一样。德黑兰是灰白色的，库姆是土黄色的——土坯墙，土坯房，土坯街道。阳光照在土墙上，反着光，晃眼睛。街上的人比德黑兰少，穿得更保守。男人的袍子更长，女人的头巾更严实，黑色是主色调。

但圣陵的金色穹顶，比一切都亮。

它在城市的中心，很高，很大。穹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周围的宣礼塔是蓝色的，蓝得发紫，和金色的穹顶配在一起，像一座从天上掉下来的宫殿。

“林远，你看。”

“看到了。”

“上次路过，你说非***不能进去。”

“这次也不进去。找人。”

大巴在车站停下来。我们下了车，背好背包。车站不大，人不多。有几个等车的，有几个拉客的。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用英语说：“出租车？去哪里？”

“法蒂玛街。”

“法蒂玛街。离圣陵不远。五美元。”

“三。”

“四。”

“好。”

出租车是伊朗国产的，旧了，坐垫上有烟头烫过的洞。司机开车很快，在巷子里穿来穿去。路很窄，两侧的墙很高，墙头有碎玻璃。阳光照不到巷子里，很凉快。

“你从哪里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中国。”

“中国。朋友。你妻子呢？”

“伊朗人。”

“伊朗哪里？”

“克尔曼。”

他点了点头。在法蒂玛街的巷口停了车。

“到了。法蒂玛街。从这里走进去，两边都是。你们要找几号？”

“不知道。找一个人。叫侯赛因。”

“侯赛因？哪个侯赛因？这条街上可能住着几十个侯赛因。每个都叫侯赛因。”

莎拉从口袋里掏出纸条，递给他。司机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们去问杂货店。杂货店老人都认识。”

他收了钱，开车走了。我们站在巷口。法蒂玛街不宽，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的，门是木头的，有蓝漆的，有绿漆的，有的漆已经剥落了。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我们。

“林远，往哪边走？”

“先找杂货店。”

我们沿着巷子往里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一家杂货店。门面很小，门口摆着几筐水果和蔬菜。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看了我们一眼，没有站起来。

莎拉用波斯语说，“你好。我们找一个人。叫侯赛因。”

“哪个侯赛因？”

“法蒂玛街的侯赛因。我们从他家里得到的地址。”

“这条街叫法蒂玛街。住在这里的人都叫法蒂玛是他们的母亲、姐妹、女儿。侯赛因也是。名字都一样。我们这里，名字不够用。”

“他有个外甥女。嫁给了中国人。从深圳来的。”

老人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

“从深圳来的中国人？”

“是。姓林。”

老人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他看了看我，看了看莎拉。

“你是那个中国人？”

“不是。我是他表弟。来找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轰炸开始以后，他就走了。带着老婆孩子。说是去伊斯法罕。他老婆的舅舅在伊斯法罕。”

“侯赛因呢？他老婆的舅舅？”

“侯赛因也走了。和他一起走的。”

“伊斯法罕哪里？”

“不知道。他没有说。走得很急。轰炸头一天晚上走的。我帮他们搬的行李。几个箱子，一个包。孩子还在睡。”

“走的时候没说去哪里？”

“他说，‘到了打电话’。然后就没有电话了。库姆断网了。伊斯法罕也断网了。”

“侯赛因的手机号呢？”

“打不通。停机了。停机前他打过一次。说他们到了伊斯法罕。住在什么地方？没听清。断了。”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侯赛因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找他，把这个给他们。”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波斯文的。莎拉看了看。

“伊斯法罕。三十三孔桥附近。有一条巷子，叫哈菲兹巷。巷口有一家茶馆。茶馆老板认识侯赛因。”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你是中国人。中国人帮过我们。修铁路。修桥。修医院。我们不能帮中国人，只能给一张纸条。”

“够了。”

老人又坐回凳子上，拿起念珠。

“你们去伊斯法罕。坐大巴。从这里到伊斯法罕，三个小时。”

“好。”

“到了伊斯法罕，找三十三孔桥。桥旁边有一条巷子，叫哈菲兹巷。问茶馆老板。他认识侯赛因。他也许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谢谢。”

“祝你们平安。”

我们走出巷子。阳光很烈，照在土墙上，白花花的。

“林远。去伊斯法罕。”

“去伊斯法罕。现在就去。”

“大巴在车站。三个小时。”

“到了伊斯法罕，先找三十三孔桥。”

“找哈菲兹巷。找茶馆老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金色穹顶。阳光照在穹顶上，又反射到她脸上，她的脸在金光中很亮。

“林远。你上次在伊斯法罕，住在哪里？”

“住旅馆。在伊玛目广场附近。”

“三十三孔桥去过吗？”

“去过。桥下有少年在唱歌。”

“他们还在吗？”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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