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宣礼声吵醒的。不是从清真寺的扩音器里传来的,是从手机里。走廊里有人在放晨礼的录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个古老的旋律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穿过墙壁,穿过门缝,穿过我的身体。我在伊朗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在扎黑丹的礼萨家,在克尔曼的马苏德旅馆,在恰巴哈尔的渔村。每一次听到,都是在路上。这一次,是在路上,但不是骑车。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灰蓝色的。莎拉还在睡,侧躺着,毯子滑到了腰间。她的手从床边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银戒指还戴着,松垮垮地挂在无名指上。
我没有叫她。我起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德黑兰的清晨,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对面的楼是灰白色的,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霍梅尼的画像,黑白线条,眼睛看着前方。画像的一角被烟熏黑了,也许是附近炸过,也许只是空气污染。
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波斯语,语速很快。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
莎拉动了动。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我。
“早。”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不该叫。”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竖起来好几撮。她用手捋了捋,没用。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咳嗽药——已经快喝完了,剩个底——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了。
“今天先去库姆。找侯赛因。找到了,问他林杰在哪里。找不到,问别人。”
“好。”
“林远,你饿吗?”
“不饿。”
“我饿。”
“等会儿。餐厅七点半开。”
“现在几点?”
“六点。”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窗外天亮了,灰蓝色的变成了浅蓝色的。路灯灭了。
“莎拉,你上次在德黑兰,住哪里?”
“我住北边。塔季里什。那边的旅馆贵,但安全。拍纪录片的时候,制片人订的房。”
“你现在还联系得上制片人吗?”
“联系不上。手机打不通。网络断了。”
“他还在伊朗吗?”
“不知道。也许走了。也许没走。战争开始了,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在哪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餐厅开门了。我们下楼。餐厅在地下室,不大,几张桌子,塑料椅子。早餐是馕、奶酪、蜂蜜、红茶、水煮蛋。馕是凉的,但用茶泡软了还能吃。莎拉剥了一个鸡蛋,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我的盘子里。
“你又不吃蛋黄。”
“你吃。”
我吃了。蛋黄很干,有点噎,喝了一口茶。
“林远,今天怎么去库姆?”
“大巴。火车。出租车。都行。先去汽车站看看。”
“哪个汽车站?”
“南边的。叫做Terminal-e-Jonoob。去库姆的车从那里发。”
“你认识路?”
“认识。从伊朗青年之家出来,往南走。”
“你不骑车了,怎么认路?”
“走路。坐地铁。打车。”
吃完了。上楼,收拾背包。莎拉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回去。相机挂在脖子上。
前台那个年轻女人在。
“林远,你们去哪里?”
“库姆。找人。”
“库姆。坐大巴去。南边的汽车站。地铁能到。”
“谢谢。”
“你们小心。库姆那边,有革命卫队。查外国人。”
“查到了怎么办?”
“查到了就说中国人。中国人是朋友。”
她看了莎拉一眼。
“她是哪里人?”
“美国人。”
“美国人。不要说。说加拿大人。或者英国人。”
“好。”
出了旅馆。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人多了一些,卖馕的铺子前排着队,一个老人在扫门前的土,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空气里有烟味——不是馕坑的烟,是另一种,从远处飘来的,也许是烧垃圾,也许是别的什么。
地铁站不远。入口处有安检机,一个穿制服的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我们走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买票。自动售票机,触摸屏,波斯文和英文。莎拉点了两张,投了硬币,票吐出来。票是纸质的,薄薄的,印着二维码。
刷卡进站。电梯下去。站台上人不多,灯很亮,墙壁上是广告。车来了,车厢里人也不多,有空位。
“林远,你上次坐德黑兰地铁是什么时候?”
“上次没坐。骑车。不去的地方就不去。”
“现在骑车了?”
“现在不骑。走路。坐地铁。打车。”
车开了。车厢晃了一下,莎拉扶住了扶手。她的手臂晒成浅棕色,手腕上戴着手表,皮质表带磨白了。窗外是隧道,黑暗的,偶尔有灯。
“林远,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脚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脚不抖。
“你骗我。”
“你脚没抖。但你紧张。”
“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找不到。表哥一家不知道在哪里。侯赛因不知道还在不在。库姆那么大,法蒂玛街那么长。”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汽车站。Terminal-e-Jonoob。
很大。大巴、小巴、出租车,停了一大片。人很多,拖着行李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空气里有柴油味、馕味、汗味。喇叭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莎拉走到一个售票窗口,用波斯语问了几句。售票员指了指一个方向。
“那边。去库姆的车。一小时一趟。”
我们走过去。一辆大巴停在站台上,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在吃馕。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莎拉上车,用波斯语说了目的地,司机指了指空位。
“两个座位。后面。”
我们坐下。座椅是蓝色的,旧了,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林远,几点了?”
“八点二十。”
“车什么时候开?”
“八点半。”
车开了。出了车站,拐上大路。德黑兰的街道很宽,但车很多。大巴走走停停。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土坯房。墙上有涂鸦,有的是政治标语,有的是广告,有的是孩子的画——小人,太阳,花。
出城了。路变宽了,车变少了。两侧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骆驼刺,碎石,电线杆。
“林远,这条路你骑过吗?”
“骑过。从伊斯法罕到德黑兰,路过库姆。但没停。”
“这次停了。”
“这次停了。”
她靠在我肩上。窗外,荒漠在后退。远处的山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
“林远。”
“嗯。”
“你说库姆现在什么样?”
“不知道。上次路过,没进去。只看到圣陵的金色穹顶。很亮。很远就能看到。”
“这次就能看到了。”
“这次就能看到了。”
大巴在公路上行驶。路两侧的荒漠渐渐变成了农田。麦田,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小麦的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整片麦田像水波一样起伏。
“林远,你看,麦子快收了。”
“快了。”
“你小时候割过麦子吗?”
“没有。爷爷割过。他手上全是茧。”
“你爸爸呢?”
“我爸。他割过。后来不种地了,去工厂上班。工厂倒闭了,又去打工。没时间割麦子了。”
“你也没割过?”
“没有。我只会骑车。”
她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车拐进了一个检查站。不是革命卫队的那种水泥路障——是临时的,几辆皮卡横在路面上,车斗里坐着人,手里有枪。一个穿便装的人走到车门口,用波斯语对司机说了几句。司机开门,那人上车,从车头走到车尾,一个一个地看。看脸,看护照。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了。
“护照。”
我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给他。他翻开,看了看照片,看了看我。
“中国人?”
“中国人。”
“去哪里?”
“库姆。”
“做什么?”
“找人。亲戚。”
他合上护照,还给我。他看了看莎拉。
“她呢?”
“我妻子。伊朗人。”
莎拉低下头,没有看他。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莎拉抬起头,用波斯语说了一句。
“我是克尔曼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车门口,下去了。司机关上门。大巴开动了。
莎拉靠在我肩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说你是克尔曼人。他们信了?”
“信了。克尔曼的口音,我会。学了几天。”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克尔曼。马苏德教的。他说,外人问你哪里人,你说克尔曼。克尔曼是大城市,口音重,外人分不清。”
“你学得像吗?”
“马苏德说像。”
车窗外。农田变成了建筑。土坯房,灰砖房,楼房。一座宣礼塔出现在视野里,绿色的,很亮。然后是穹顶,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库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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