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迪拜·转机

乌鲁木齐飞迪拜，四个半小时。飞机是南航的，座位三三三排列。莎拉靠窗，我坐中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云层下面偶尔能看到城市的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像碎金子撒在黑布上。

莎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眼皮在微微颤动，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圈。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中显得很瘦，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更深。从伊朗出来的时候她大病一场，瘦了将近十斤。回到中国这十几天虽然养回来一些，但还没完全恢复。

“林远。”她没睁眼。

“嗯。”

“你饿吗？”

“不饿。你饿了？”

“有一点。但不想吃飞机上的饭。”

“忍忍。到了迪拜再吃。”

“迪拜有馕吗？”

“迪拜什么都有。伊朗馕、印度馕、巴基斯坦馕。”

“你吃过迪拜的馕？”

“没有。路过。转机。没出机场。”

“到了迪拜，出去吃？”

“没签证。”

“阿联酋对中国免签。对美国人也是免签。”

“真的？”

“真的。上次查过。”

我查了手机，确实是免签。莎拉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

“那出去吃。”

“转机时间多少？”

“三个小时。够吃一顿饭。”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出现了灯光，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地面。迪拜。沙漠上的城市，灯光比德黑兰亮一百倍，比邢台亮一千倍。

迪拜机场。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免税店、咖啡馆、餐厅、珠宝店。人很多，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有人穿着白袍，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短裤。空调很冷。

“林远，几点了？”

“当地时间十点。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时差四个小时。”

“对。”

“先吃饭。然后逛一下。然后转机。”

出了到达大厅，坐出租车去老城区。出租车是丰田的，干净，空调足。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英语很好。

“去哪里？”

“老城区。吃伊朗菜。”

“伊朗菜？迪拜没有伊朗菜。有黎巴嫩菜、土耳其菜、印度菜。”

“那土耳其菜。”

“好。”

车开了。迪拜的夜，灯火辉煌。高楼，高架桥，棕榈树。路边有工地，塔吊的灯很亮，还在施工。

“林远，你看，哈利法塔。”

她指着窗外。一座高楼，很高，尖尖的，直插天空。灯光从底部一直亮到顶部，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

“你见过？”

“见过。电视上。纪录片里。”

“没来过？”

“没有。第一次。”

车停在了老城区。街道窄，两边是矮楼，土黄色。和伊朗的那些老城有点像，但更干净，更亮，更安静。路灯是暖色的，照在石板上，反着光。

司机指了一家餐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土耳其国旗。走进去，墙上挂着土耳其蓝的眼睛挂件。老板是个大胡子，围着白围裙。

“吃什么？”

“烤肉。馕。沙拉。”

莎拉用土耳其语说了几个词。老板笑了，竖起了大拇指。

“你是哪里人？”

“美国人。”

“美国人会说土耳其语？”

“拍纪录片学的。”

老板端来了烤肉、馕、沙拉、酸奶。馕是厚的，切成长条，撒着芝麻。烤肉是羊肉的，很嫩，不膻。沙拉里有西红柿、黄瓜、洋葱，加了柠檬汁和橄榄油。

“好吃吗？”我问。

“好吃。但伊朗的更好吃。”

“你什么都和伊朗比。”

“因为伊朗的好吃。”

吃完了，在街上走。老城区很安静，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咖啡馆还亮着灯。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抽水烟，烟雾在路灯下是蓝色的。

“林远，你说迪拜这么近，为什么不打仗？”

“因为没石油。有石油的是阿布扎比。迪拜是做生意的地方。”

“做生意的地方就不打仗？”

“打仗了谁来做生意？”

她点了点头。

转机时间到了。回到机场，安检。人很多，排队很长。

“林远，几点了？”

“当地时间十二点。凌晨两点飞德黑兰。”

“飞多久？”

“两个小时。”

“到了德黑兰，几点了？”

“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没亮。到了先找旅馆。睡一会儿。天亮去库姆。”

登机了。飞机很小，座位二二排列。坐满了人。有伊朗人，有外国人，有几个中国人，可能是做生意的。莎拉靠窗，我坐过道。

“林远。”

“嗯。”

“上次你到德黑兰，是骑摩托车。”

“对。从里海回来，折返向南。路过德黑兰，没停。直接往南走了。”

“这次呢？”

“这次从天上下来。”

“从天上下来，看德黑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在路上，看到的是路。这次在天上，看到的是城市。”

飞了。起飞，爬升，平飞。窗外是黑暗，偶尔有灯光。飞机上发了入境卡。莎拉填了，我也填了。

“莎拉，你上次离开伊朗，是从哪里走的？”

“恰巴哈尔。和你一起。坐船。”

“这次回来呢？”

“和你一起。坐飞机。”

“两次都在你旁边。”

“两次都在。”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窗外出现了灯光。德黑兰。不是迪拜那种密密麻麻的、铺满大地的灯光，是稀疏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人随手撒了几把碎星。有些地方是黑的，停电了，或者被炸了。

“林远，你看，德黑兰。”

“看到了。”

“比上次暗了。”

“打仗了。电不够。”

飞机落地了。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跑道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橘黄色的。飞机滑行，减速，停。

“到了。”

“到了。”

乘客们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莎拉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的脸是紧张的，不是害怕，是那种“接下来要做事了”的紧张。

下飞机，廊桥。玻璃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有几架是伊朗航空的，有几架是外国航空的。远处有灯光，但不多。

“林远，你的护照。”

“在口袋里。”

“入境卡呢？”

“在护照里。”

“好。”

过关。人不多。官员翻看护照，看了很久。看了看我，看了看莎拉。

“China？”

“China。”

“America？”

“America。”

沉默。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盖了章。还给我。

“Welcome to Iran.”

莎拉也过了。

取行李。传送带在转，声音很大。箱子出来了，我的旧箱子，绑带松了，但还在。

出了到达大厅。天还没亮，黑漆漆的。空气很凉，有柴油味，有尘土味。出租车司机在揽客。

“Taxi？Taxi？”

“去德黑兰市区。多少钱？”

“四十美元。”

“太贵。”

“三十。”

“二十。”

“二十五。”

“好。”

车走了。德黑兰的夜，安静。街上车不多，路灯有些灭了，有些还亮着。路两边是楼，不高，灰白色的。墙上有涂鸦，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林远，你住的那家旅馆，还在吗？”

“在。应该还在。”

“没被炸？”

“没有。那一片没炸。”

“你订房了？”

“没有。到了再说。上次没订也有房。”

车停在了旅馆门口。门关着，灯灭了。我敲门，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女人，戴着头巾，头发染成棕色。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林远？”

“你还记得我。”

“记得。中国人。骑摩托车的。”她看了看莎拉，“这是？你妻子？”

“朋友。”

“朋友。一间房？”

“两间。”

她看了看房间系统。

“只有一间。两张床。”

“好。”

她给了我钥匙。铜的，挂着塑料牌，上面写着房间号。

“早餐七点半。热水二十四小时。但电不稳定。也许没热水。”

“好。”

上楼。楼梯很窄，灯很暗。走廊里安静。开了门，房间不大，两张床，白色床单。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天还没亮。

莎拉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她没有脱鞋。

“林远。”

“嗯。”

“到了。”

“到了。德黑兰。”

“明天去库姆。”

“天亮就去。先睡几个小时。”

她躺下来，毯子盖到胸口。我躺在另一张床上，也盖着毯子。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林远。”

“嗯。”

“你说侯赛因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库姆没打仗。圣城。没人炸圣城。”

“你确定？”

“不确定。但得去看看。”

她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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