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家

从北京到邢台的高铁，两个小时。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她把遮光板拉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是浅金色的，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

“林远，你看。”

窗外，麦田已经变成了玉米地。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深绿色，在晨风中哗哗响。玉米地一望无际，从铁路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远处的村庄连在一起。红砖房，灰瓦顶，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的，没有风。

“这片是玉米。”

“麦子呢？”

“麦子收了。现在是玉米。”

“你昨天说麦田。”

“昨天是麦田。今天是玉米。”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列车经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几只鸟从地里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田里有鸟。”

“麻雀。”

“叫什么？”

“麻——雀。”

“麻雀。美国也有。叫sparrow。长得一样。灰的，小的，跳着走。”

“全世界的麻雀都一样。”

“全世界的玉米也一样。”

“全世界的农民也一样。”

“都在日头下面弯腰。”

列车减速了。邢台东站。

站台很小，阳光很烈。莎拉站在站台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楼房不高，灰白色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林远，你家在哪个方向？”

“西边。”

她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山。太行山。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出站口。人不多。几个司机举着牌子，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阳光照在广场上，白花花的，地面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打车吗？”莎拉问。

“公交车。”

“你妈妈不来接？”

“她在家做饭。”

“她不来看我？”

“她在家等你。”

“她没见过我。她怎么知道哪个是我？”

“她不需要知道。她在家等。”

莎拉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人不多，有空位。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窗外，邢台的街道在后退。店铺、行人、自行车、电动车。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西瓜堆成小山，绿皮黑纹，上面盖着绿色的瓜藤。一个修鞋的老人坐在路边，低头缝鞋底。一群孩子在巷口追逐，手里拿着冰棍，冰棍化了，水滴在地上。

“林远，你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走吗？”

“走。上学。放学。买冰棍。”

“什么冰棍？”

“白糖的。两毛钱一根。后来五毛。后来一块。后来没有了。”

“现在吃什么冰棍？”

“现在吃冰淇淋。”

“你小时候不吃冰淇淋？”

“吃不起。白糖的，便宜。”

“等你妈妈吃？”

“我妈也不吃。省钱。”

公交车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是梧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街道，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

“下一站下车。”我说。

莎拉把背包带拽紧了一些。

巷口。

槐树还在。叶子比昨天更密了，树冠遮住了整个巷口。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

灰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布鞋。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没有提塑料袋，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站在槐树下面，光斑落在她身上，脸上，肩上。

莎拉停下来，站在槐树下面。她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光。

“妈。这是莎拉。”

母亲往前走了几步。莎拉也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面对面。

母亲伸出手，握住了莎拉的手。莎拉的手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母亲的手是黄白色的，偏灰，指甲剪得很短。两只手握在一起。

“Hello.”母亲说。发音不太准，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你好。”莎拉说。发音也不太准，“你”是第三声，她念成了第二声。

母亲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Welcome.”母亲又说。

“谢谢。”莎拉说。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莎拉。一串钥匙。房门的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母亲把红绳套在莎拉的手腕上。

“家。你的家。”

莎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看着莎拉。两个人都在笑。

上楼。楼梯很窄，声控灯亮了。

母亲走在最前面，莎拉走在中间，我走在后面。母亲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脚都要先试探一下，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三楼平台，母亲停下来喘气，扶着墙。

“妈，你没事吧？”

“没事。走。”

四楼。门口。

母亲把门打开，侧身让莎拉先进去。

“请进。”

莎拉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周。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橘子、葡萄。电视关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拖到地上。

“你坐。我去盛饭。”

“阿姨，我帮你。”

“不用。你坐。远儿，你陪她。”

母亲进了厨房。厨房的门关上了。油烟机开了，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莎拉坐在沙发上，背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背包带上，没有松开。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

“林远。”

“嗯。”

“你妈妈，很好。”

“她很好。”

“她包了饺子。”

“什么馅的？”

“不知道。猪肉，也许。韭菜，也许。”

莎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林远，你妈妈把家钥匙给我了。”

“嗯。”

“她不认识我。”

“她不需要认识你。她信我。”

“信你什么？”

“信你不会看错人。”

“你不会看错人？”

“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的门。门关着，油烟机嗡嗡响。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林远，你的日记本呢？”

“在箱子里。”

“到了邢台，给我。”

“给你了。在箱子里。吃完饭给你。”

“不用现在。吃完饭。”

饺子端上来了。两盘。热气腾腾的，白面皮，透过皮能看到里面的馅。

“猪肉白菜。”母亲把筷子递给莎拉，“吃。”

莎拉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咽了。“好吃。”

“多吃。”母亲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莎拉碗里。

莎拉吃完了。一盘饺子，十几个，全吃完了。第二盘她吃了两个，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你吃。”

“你吃饱了？”

“吃饱了。”

“好吃吗？”

“好吃。”

“比北京的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北京的饺子，是北京的味道。这里的饺子，是家的味道。”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莎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表情。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暖融融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不大，闷闷的。莎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林远，你小时候在这里看烟花吗？”

“看。过年的时候。站在这个窗户前面。我妈在旁边。”

“你爸爸呢？”

“我爸。他也在。”

莎拉没有问后来呢。她看着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她的脸。

“林远。”

“嗯。”

“你的日记本，现在给我。”

我从箱子里拿出日记本，递给她。牛皮封面，边角磨破了，绑带松了。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明天开始翻。一天一页。”莎拉把日记本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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