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重返北京

清晨五点半，天刚亮。槐树上的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昨晚睡在沙发上，母亲让我睡床，我不干，她就抱了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又塞了一个枕头。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小时候。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锅盖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然后轰的一声，火着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饭。吃了好赶路。”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油烟机，闷闷的。

“高铁上也有饭。”

“高铁上的饭贵。还不好吃。”

我起来，叠好被子，把枕头放回沙发上。卫生间里，镜子上的水雾还没散，她刚洗过脸。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搁在杯子上。杯子是旧的，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花，红花掉了半边釉，露出底下的白胎。

小米粥，煮鸡蛋，馒头，咸菜。小米粥很稠，米油厚厚一层，晾了一会儿，上面结了一层膜。鸡蛋是溏心的，剥开壳，蛋黄橘黄色，快要流出来，用嘴一吸，烫，但香。馒头是昨晚上剩的，蒸了一下，软了，一捏就扁，手一松又弹回来，面发得好。

“妈，你吃了没？”

“吃了。你先走。”

“一起吃。”

“不饿。你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短，指节有点粗。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巷口的槐树叶子在晨光中是浅绿色的，边缘镶着一层金边。她站在树荫下，“到了打电话。”

“好。”

“那个姑娘签证办好了吗？”

“昨天说，今天应该能下来。”

“下来了就带回来。”

“好。”

“别让她一个人住旅馆了。住家里。家里有地方。”

“妈，她才来中国，还没见过你。你让她住家里？”

“没见过就不能住了？你住过的人家还少吗？”

她是对的。扎黑丹的礼萨家，克尔曼的马苏德家，恰巴哈尔的法蒂玛家，瓜达尔的阿卜杜拉家。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打开家门，让我住下。现在，轮到我了。

“好。住家里。”

她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邢台东站。候车大厅很大，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空气里有方便面的味道、咖啡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打电话，“妈，我上车了”，“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好几遍了”，“票买了，下午到”。

我坐在候车椅上，掏出手机。莎拉发来的消息：“签证下来了。一年。多次往返。”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你到了吗？”

“还没。还在邢台。坐高铁去北京。”

“几点的车？”

“八点四十。”

“到了几点了？”

“十点半。”

“我去车站接你。”

“你知道怎么坐地铁吗？”

“知道。昨天去过。东四到北京西。”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迷路了没有？”

“没有。站名有英文。”

我看着手机屏幕，她不发了。屏幕暗了，我又按亮，看了几秒钟，揣进口袋。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G672次列车开始检票。”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车开了。窗外，麦田在后退，村庄在后退，电线杆在后退。邢台在身后，越来越远。北京在前面，越来越近。

手机震了一下。莎拉发来的消息：“检票了？”

“检了。上车了。”

“我在北京西站等你。出站口。”

“哪个出站口？”

“北广场。你出来就能看到。”

“人多。”

“我站在柱子上。”

“柱子上？”

“柱子旁边。你能认出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窗外，麦田变成了楼房，楼房变成了工厂，工厂变成了楼房。城市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灰。

北京西站。北广场。出站口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来，阳光很烈，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那里。

不是站在柱子上，是站在柱子旁边。灰色的柱子，水泥的，很粗，她靠着柱子，低头看手机。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肩上挎着那个军绿色的背包，拉链上系着那个红色U盘的挂绳。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张开，露出牙齿。

“林远。”

“你签证下来了？”

“下来了。一年。”

“可以待一年？”

“可以。但中间要出境一次。”

“出境一次？”

“去香港。或者去韩国。再回来。”

“麻烦。”

“不麻烦。到了再说。”

我推着行李箱，她走在旁边。她的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往上拽了一下。她的手臂晒成浅棕色，手腕上戴着那块旧手表，皮质表带磨得发白了。

“林远，你妈妈说什么？”

“她说，别住旅馆了。住家里。”

“住你家？”

“住我家。”

“你妈妈没见过我。”

“她见过你的照片。”

“照片不一样。照片不说话。”

“她也不用你说话。她说，她见了你就笑笑。笑不用学。”

莎拉低下了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远，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见你妈妈。”

“你拍纪录片，见过那么多人。不紧张。见我妈，紧张了？”

“不一样。那些人拍完就再见。你妈妈见了，不能再见。”

“能见。天天见。”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先吃饭。”我说。

“吃什么？”

“炸酱面。”

“又吃炸酱面？”

“你不是说好吃吗？”

“好吃。但还没吃别的。饺子、包子、烙饼、炒饼、糊饼……”

“糊饼是什么？”

“不知道。网上看的。北京的。玉米面做的。”

“没吃过。”

“你也没吃过？你不是北京人。”

“不是。邢台的。”

“邢台人，没吃过糊饼？”

“邢台人不吃糊饼。吃贴饼子。玉米面的，贴在锅边，一边焦，一边软。”

“好吃吗？”

“好吃。”

“那吃贴饼子。”

“北京没有。邢台有。”

“到了邢台再吃。”

“好。”

地铁上。车厢里人很多，挤。莎拉站在我旁边，手握着扶手，背包在胸前。她的手臂贴着我，皮肤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的暖水袋。列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林远。”

“嗯。”

“你妈妈知道我今天去邢台吗？”

“知道。她去买菜了。”

“买什么？”

“驴肉。火烧。黄瓜。甜面酱。”

“还有呢？”

“炸酱面的肉。”

“她做炸酱面？”

“她说做。她的炸酱，咸。”

“咸的好。咸下饭。”

“你还没吃就知道？”

“你妈妈做的，什么都好。”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的。莎拉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外面很暗，她的脸很亮。

“林远。”

“嗯。”

“你的日记本，带了吗？”

“带了。在箱子里。”

“到了邢台，给我。我翻译。”

“你真要翻译？”

“真的要翻。”

“翻不完。很多。”

“一天翻一页。总能翻完。”

“翻完了呢？”

“翻完了，打印出来。给你妈妈看。”

“她看不懂英文。”

“你给她念。”

“我念？”

“你念。你的日记，你的声音。她爱听。”

列车到站了。东四。出站，胡同口，老槐树，灰砖墙，红木门。

“走吧。拿行李。去邢台。”

“先吃饭。吃炸酱面。上次那家。”

“你还没吃够？”

“没吃够。下次来北京，不知道什么时候。”

“到了邢台，也吃炸酱面。我妈做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北京是北京的炸酱面。邢台是邢台的炸酱面。都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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