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起飞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卡拉奇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亮着，很低，像是挂在棕榈树的树梢上。没有风，棕榈叶一动不动。远处的清真寺宣礼塔上，绿灯还亮着，在晨光中像一颗低垂的星星。

我醒了。莎拉还在睡。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毯子滑到了腰间，露出那件灰色T恤。T恤领口很松了——在伊朗买的，洗了无数次，布料已经薄了，能看到她锁骨下面那条浅浅的伤疤。从阿巴丹逃出来时被玻璃划的，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淡淡的月牙。

我没有叫她。我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营地院子里，那辆白色SUV还在，车身上有露水。保安换了岗，新来的两个站在门口，在低声说话。

卫生间里，我把洗漱包摊开在洗手台上。牙刷、牙膏、剃须刀、一小瓶洗发水——都是出发时从邢台带的，用了三年，快用完了。牙膏管卷得只剩最后一点，洗发水的标签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字了。我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刀片不快了，刮得有点疼。但看着镜子里那张干净的脸，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不是荒漠里那个满脸胡茬、灰头土脸的骑行者，是一个准备回家的人。

出来的时候，莎拉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穿着鞋，系鞋带。

“早。”

“早。”

“你去洗澡了？”

“嗯。”

“水热吗？”

“热。”

“我也洗。”

她拿上衣服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她用的是我剩下的那点洗发水，洗完以后头发湿漉漉的，散在肩上。

“林远，你先下去。我收拾东西。”

“好。”

我提着箱子，背着背包，下了楼。营地食堂已经开了灯，刘师傅在和面，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他看到我，指了指角落的餐桌。

“坐。粥马上好。”

王先生也在。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看到我，合上本子。

“林远，今天送你们去机场。”

“王先生，这些天——”

“别客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了北京，安顿下来，打电话给我。公司在北京也有办事处，有需要可以找他们。”

刘师傅端来粥、馒头、咸菜、煮鸡蛋。粥是白米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了，在碗里像一小朵一小朵白色的云。馒头是刚蒸的，圆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莎拉从楼上下来，背着背包，手里拎着那个从伊朗一路带过来的塑料袋——里面有馕、椰枣、半瓶蜂蜜。她走到餐桌旁，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吃。粥热。”刘师傅把粥碗推到她面前。莎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好吃。”

“就粥好吃？馒头呢？”刘师傅笑了。

莎拉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都好吃。你什么都好吃。”

“刘师傅做的好吃。”莎拉又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王先生看了看手表。

“八点。十一点前要到机场。路上堵。”

“好。”

在营地里走最后一圈。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棕榈树的影子在地上，短短的，圆圆的，像一把把黑色的伞。三角梅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团彩色的火焰。

“林远，三角梅，中文怎么说？”

“三角梅。”

“三角梅。三——角——梅。”

“对。”

“美国也有。叫bougainvillea。名字是法国人起的。”

“法国人起的，美国人叫，中国人在种。”

“全世界的花，都一样。”

“名字不一样。但花不知道。花只管开。”

白色的SUV停在楼下。王先生把后备箱打开，把我的箱子放进去。莎拉的背包也放进去。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营地的门。门口的保安换了岗，两个新的站在那里，看到我们，点头。

“走。”

车出了营地。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上班的、买菜的、上学的。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后座上有的坐着孩子，有的驮着货物。一个卖气球的老人站在路口，手里攥着一大把彩色气球，气球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团彩色的云。

莎拉看着窗外。

“林远，你知道吗，离开的时候，看到的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来的时候，什么都陌生。走的时候，什么都熟悉。”

“你熟悉这里？”

“不熟悉。但感觉熟悉。”

“什么感觉？”

“我不会再回来。”

“巴基斯坦，不会回来？”

“不是巴基斯坦。是这种路。这种街。这种空气。这种在路上的感觉。不会再有了。”

王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机场很远。开了一个多小时。快到机场的时候，路变宽了，车变少了。路边出现了铁丝网和围墙，墙上有警示牌，英文和乌尔都语。

王先生把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

“到了。”

我们下了车。王先生从后备箱里拿出箱子和背包。

“林远，进去吧。飞机不等人。”

“王先生，到了北京，我给你打电话。”

“好。”

“到了伊朗，你帮我去看看穆罕默德。告诉他，我们到了。”

“好。”

“还有礼萨。还有法蒂玛。还有阿卜杜拉。”

“好。”

“还有——”

“林远。”王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还有机会见。战争结束了，我回中国。你请我吃饭。”

“好。你来邢台。我带你去吃驴肉火烧。”

“驴肉？”

“好吃。世界第一。”

王先生笑了。他看了看莎拉，点了点头。莎拉伸出手，他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出发大厅很大，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的、抱着孩子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看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空气里有空调的冷气、咖啡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远，你看。”莎拉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北京。下午三点。准时。”

“准时就好。”

“你坐过飞机吗？”

“坐过。从中国飞哈萨克斯坦。骑车之前。”

“怕吗？”

“不怕。你呢？”

“怕。恐高。”

“没事。我不看窗外。”

“你看窗外，我就看你的脸。不看外面。”

我们走到值机柜台。队伍不长，但很慢。前面是一家巴基斯坦人，父母带着三个孩子，行李箱堆了一推车。莎拉站在我旁边，背包在肩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我也在排队。

“林远，你的护照。”

“在口袋里。”

“机票。”

“在护照里。”

她点了点头。

值机了。工作人员检查了护照，撕下登机牌，递过来。

“行李托运吗？”

“托运一件。”我把箱子放上传输带，箱子很旧，绑带都松了。

“过安检了。”莎拉看着安检口，“我的相机要拿出来吗？”

“拿出来。放在筐里。”

“电脑呢？”

“你带电脑了吗？”

“没有。只有U盘。”

“U盘放包里。不用拿出来。”

过了安检，就是候机厅。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停机坪。飞机不大，机身上的标志，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地勤人员在装行李，行李车来来往往。

“林远，几点了？”

“一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饿吗？”

“不饿。你饿吗？”

“不饿。”

“你骗人。你饿了。”

“有一点。但上飞机吃。”

“飞机上有饭吗？”

“有。飞国际航线，有饭。”

“什么饭？”

“不知道。也许是鸡肉，也许是鱼肉。”

“有饺子吗？”

“飞机上没有饺子。有面。”

“面也行。”

她坐在椅子上，背包放在脚下，塑料袋放在膝盖上。馕、椰枣、半瓶蜂蜜，都还在。

“林远，你到了中国，第一件事做什么？”

“我妈。”

“打电话？”

“不。回家。”

“你妈妈在巷口等你？”

“嗯。”

“你怎么知道她在巷口？”

“她每次都在巷口。”

“每次？”

“骑车出发的时候，她在巷口送我。我回去的时候，她在巷口等我。”

“她等了你三年。”

“她等了我三年。”

“你不在的时候，她做什么？”

“上班。买菜。做饭。看新闻。看伊朗的新闻。”

“她怕。”

“怕。但她不说。”

登机了。经济舱，座位不大，靠窗。莎拉坐中间，我坐靠窗。

她系好安全带，深呼吸。飞机滑行。窗外是跑道，跑道尽头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

引擎声变大。震耳欲聋。飞机冲了出去，越来越快，大地在后退，跑道在后退，棕榈树在后退。机头抬起来了，离地了。

卡拉奇在脚下。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街道变成了细线，棕榈树变成了绿色的点点。海出现在视野里，阿拉伯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

莎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稳，很紧。

“林远。”

“嗯。”

“你看窗外。”

“你让我看的？”

“让你看。我不敢看。”

“那你看我。”

“我在看你。”

窗外，卡拉奇已经消失了。下面是一片沙漠，灰黄色的，偶尔有山，偶尔有干涸的河床。和我骑过的那片荒漠很像，但不是同一片。那片在伊朗，在这片在西边，更西边。

“林远。”

“嗯。”

“你的日记本，带了吗？”

“带了。在箱子里。托运了。”

“到了北京，取出来。给我。”

“好。”

“我翻译。翻成英文。”

“你中文才学了几天。”

“几天够了。”

“够翻一个字？”

“够翻‘路’。”

“‘路’。”

“路。”

她看着窗户的遮光板。板关着，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她不需要看到。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太阳很烈，晒在机翼上，银白色的，闪着光。云在下面，厚厚的，像一片白色的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