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难民营

卡拉奇的阳光很烈。早上八点，气温已经到了三十五度。湿气很重，空气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莎拉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出晒成浅棕色的手臂。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

“林远，今天早上做什么？”

“王先生说，上午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难民营。在郊区。从边境过来的难民，住在那里。”

她把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检查了电池和存储卡。

“能拍吗？”

“王先生说能。他已经联系了营地负责人。”

上午九点，王先生开车来接我们。白色的SUV，空调开得很足。车窗关着，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能看到街景——卡拉奇的街道很宽，车很多，喇叭声此起彼伏。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后座上有的坐着人，有的驮着货物。路边有卖果汁的摊子，有卖馕的铺子，有在街边洗衣服的女人。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出了城区。路两侧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土坯房，从土坯房变成帐篷。白色的、灰色的、蓝色的塑料布，用木棍和绳子撑起来，一片一片地连在一起，像一块打了很多补丁的布。

王先生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到了。这里是巴基斯坦政府设立的难民营，国际红十字会也在帮忙。大约有三千人，从伊朗边境过来的。大部分是俾路支人，也有波斯人。”

他带我们走进营地。路是土路，踩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尘。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衣服，颜色很鲜艳，在灰色的塑料布背景中像一面面小旗。有几个孩子在踢足球，球是用塑料袋和绳子缠成的，在地上滚起来歪歪扭扭。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走过来，留着长胡子，戴着一副眼镜。

“阿里。营地负责人。志愿者。”

王先生介绍了我们。阿里看了看莎拉手里的相机，点了点头。

“可以拍。不要拍孩子的脸。可以拍背影，拍侧脸。不要让他们露出全脸。”

“好。”

莎拉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看了看四周。她拍了几张——帐篷、晾衣服的绳子、地上的一只拖鞋。

营地里的声音是混在一起的。孩子的哭声，女人的说话声，收音机里的音乐声，远处有人在做礼拜的诵经声。空气里有尘土味、消毒水味、还有饭锅里飘出来的豆子味。

一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的脸很瘦，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亮，看着我们走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莎拉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来，用波斯语说了一句。老人点了点头，用波斯语回了一句。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从伊朗来的。村子被炸了。’”

“他家里人呢？”

莎拉又问了一句。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指了指天空。不是天上，是头顶的天空——他在说“他们不在了”。

莎拉拍了他的手。没有拍脸，只拍手。那双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泥土。

我们继续往里走。一个年轻女人在帐篷门口洗衣服，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她在玩一个布娃娃，娃娃的衣服已经破了线，布面发灰，能看到里面的棉絮。

小女孩抬头看到了莎拉，又看到了她手里的相机，笑了。

“Salam,”莎拉说。

“Salam,”小女孩回。

莎拉没有拍她的脸。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椰枣，递给小女孩。小女孩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她接过椰枣，咬了一口，嚼了，笑了。牙齿很小，缺了一颗门牙。

阿里带我们走到一顶大帐篷前面。帐篷里面铺着几块毯子，坐着几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这是村长。他姓什么也说不清了，只知道叫‘穆罕默德’——穆罕默德。”阿里指了指老人，“他会说英语。”

穆罕默德看着我们，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中国？美国？”

“中国。美国。”

他点了点头。

“坐。坐下。”

我们坐下了。毯子很薄，地上的石子硌着腿。穆罕默德从旁边拿了一壶茶，倒了三杯，递给我们。杯子是塑料的，旧的，有的有裂纹，但没有漏。

“你们从哪里来？”

“伊朗。从恰巴哈尔过来的。”

“恰巴哈尔。我的村子，在恰巴哈尔北边。山上。很小。你们没听过。”

“村子怎么了？”

“炸了。美国人的飞机。不是美国人，是以色列人。他们说。”

他看了一眼莎拉。

“你是美国人。”

莎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

“你的飞机炸了我的村子？”

“不是。我只是拍纪录片。”

“拍什么？”

“战争。”

穆罕默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战争。不用拍。在这里看。到处都是。”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

“三千人。都是从伊朗跑过来的。有伊朗人，有俾路支人，有阿富汗人。战争不分人。谁都要跑。”

莎拉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穆罕默德。

“如果以后你们回到伊朗，联系我。我想把你们的故事拍下来。”

穆罕默德接过名片，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揣进了口袋。

“好。回去就联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等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什么时候？”

“快了。”

“你说了‘快了’。从第一天就有人说‘快了’。说了几十天了。”

莎拉没有回答。穆罕默德没有再问。

告别的时候，穆罕默德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中国。朋友。”

“伊朗。朋友。”

“你们分得清。”

“什么？”

“分得清政府和人民。你们的政府不恨我们。你们的人民也不恨我们。”

“分得清。”

“到了中国，告诉你们的人，伊朗人不是敌人。”

“我会的。”

中午，我们回到营地。莎拉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电脑上看，一张一张地翻。帐篷。晾衣绳。拖鞋。老人的手。孩子的背影。没有一张是正脸。

“为什么不拍脸？”我问。

“阿里不让拍。”

“你以前拍纪录片，拍脸吗？”

“拍。但会让对方签字。这里不能签。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拍，拍了也不知道会被谁看到，在哪里看到。”

“怕什么？”

“怕他们的照片被拿去，变成政治宣传。”

“所以不拍脸。”

“不拍脸。拍手。拍背影。拍影子。”

她翻到一张照片，停下来。是一只猫，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镜头。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毛是灰色的，脏兮兮的。

“林远，你看这只猫。”

“看到了。”

“它住在这里。”

“它不住这里。它路过。”

“你怎么知道？”

“它看着镜头的眼神是‘我马上要走’，不是‘这是我的家’。”

“你是看猫，还是看人？”

“都看。都一样。”

下午，我们收拾行李。莎拉的背包还是那些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一瓶水。她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又塞了回去。

“林远，你的箱子呢？”

“在墙角。”

“检查一遍。”

我打开箱子，把东西倒出来。帐篷、睡袋、衣服、急救包、日记本、卫星电话。卫星电话的电池还有一格，屏幕闪了一下，暗了。

“没电了。”

“到了北京再充。”

“到了北京，用不上了。”

“留着。也许以后还要用。”

她把日记本拿起来，翻了翻。

“这个，到了北京，给我。我翻译。”

“你翻译成英文？”

“中文我也翻。翻成英文。”

“你中文刚学了三天。”

“三天够了。能翻一个字。”

“什么字？”

“你。”

她笑了。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拉到墙角。

王先生来敲门。

“林远，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们。护照、机票都放好。不要丢。”

“好。”

“晚上食堂做饺子。你们过来吃。”

“好。”

他走了。莎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林远，饺子是什么？”

“面皮。里面包肉馅。”

“什么肉馅？”

“猪肉。白菜。韭菜。什么都有。”

“好吃吗？

“好吃。世界第一。”

“又是世界第一。”

“饺子真的是世界第一。”

晚上，食堂里坐满了人。中资公司的员工，中国人，巴基斯坦人，坐在一起。刘师傅端来几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醋和蒜泥在桌上，谁要自己调。莎拉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好吃？”

“好吃。”

“什么馅的？”

“不知道。”

“猪肉白菜。”

“好吃。”

她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我数了数，她吃了十二个。

刘师傅看着她的盘子，笑了。

“美国人喜欢吃饺子？”

“喜欢。”

“多吃。还有。”

莎拉又吃了两个。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散步。月亮还是圆的，很亮。棕榈树的影子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林远，明天走了。”

“明天走了。”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飞机晚点。紧张签证下不来。紧张你妈妈不喜欢我。”

“你妈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没见过我。”

“她不需要见。她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看错人。”

月亮升高了。营地里的灯也亮了。保安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林远。”

“嗯。”

“明天到了北京，先做什么？”

“先找旅馆。然后去吃饭。”

“吃什么？”

“饺子。今天吃了，明天还想吃？”

“想吃。吃不够。”

“那明天也吃饺子。炒菜。面条。包子。烙饼。炸酱面。”

“炸酱面是什么？”

“面条。上面浇酱。”

“什么酱？”

“黄酱。肉丁。葱花。”

“好吃吗？”

“好吃。世界第一。”

“每个都是世界第一。”

“在中国，每个都是。”

她站在月光下，看着天空。天空很黑，星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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