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两张机票

莎拉没有回答王先生的问题。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王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没有追问。

“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我先去忙。”

他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在播新闻。现在是一个专家在讲话，英文的，屏幕上打着一行字幕：“中东局势升级，全球油价恐突破每桶两百美元。”莎拉盯着那行字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林远。”

“嗯。”

“你买一张票。”

“买两张。”

“一张。你先回去。我等签证。”

“两张。我等。”

“你妈妈——”

“我妈说了，让你好好吃饭。她没说让我一个人回去。”

“她也没说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打电话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是‘远儿’，第二句是‘那个姑娘呢’。她问的是你。”

莎拉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是忍着什么的那种。

“林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路上学的。”

“在路上学到的是怎么在检查站撒谎。不是怎么跟人说话。”

“都是说话。一样。”

“不一样。”

“一样。都是让别人信你。”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营地院子，棕榈树，三角梅，白色的SUV。门口的保安换岗了，两个新的站在那里，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林远，你信我吗？”

“信。”

“你信我会去中国找你？”

“信。”

“你信我不会在路上改主意？”

“信。”

“你信我不会在飞机上想，‘算了，太远了，不去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恐高。坐飞机的时候你只会想‘快落地’，不会想别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你记得我恐高？”

“你说过。在恰巴哈尔，你说坐飞机的时候不敢看窗外。”

“你还记得别的吗？”

“记得。你吃蛋白不吃蛋黄。你喝咖啡不加糖。你睡觉的时候喜欢侧右边。你咳嗽的时候会用手背挡嘴。”

她走到我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她站着，比我高半个头。

“林远。”

“嗯。”

“你买两张票。”

“好。”

“我们一起走。”

“好。”

“到了北京，你带我去签证处。”

“好。”

“然后带我回邢台。”

“好。”

“然后带你妈妈去吃驴肉火烧。”

“好。她会喜欢的。”

“她喜欢驴肉，还是喜欢我？”

“都喜欢。”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午，王先生来了。他手里拿着两张机票，蓝色封皮，巴基斯坦国际航空的logo。

“两张。明天下午三点。卡拉奇飞北京。经停伊斯兰堡。”

他把机票递给我。我接过，翻开看了看。名字拼写是对的，日期是对的。

“多少钱？”

“说了，公司出。”

“王先生，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林远，你在伊朗救了中国人的命？”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在伊朗没有——”

“救人不需要在伊朗。在中国救也一样。”

他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中午我送你们去机场。不要迟到。”

门关上了。莎拉从我手里拿过机票，看了看，合上，放在桌上。

“林远，明天走了。”

“明天走了。”

“到了北京，先做什么？”

“先找个旅馆住下。”

“然后呢？”

“然后去大使馆办签证。”

“我的签证。你是中国公民，你不需要办。”

“陪你。”

“你陪我。你妈妈呢？”

“她多等两天。没事。”

“她会生气吗？”

“不会。她知道我在陪你。”

“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

傍晚，营地食堂做了晚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紫菜汤。厨师是山东人，姓刘，来巴基斯坦三年了，说这边的蔬菜比国内贵，肉却便宜。

“吃，多吃。你们从伊朗过来，受苦了。”

莎拉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筷子不太会用，夹起来，掉了。她又夹，又掉了。刘师傅笑了，从厨房拿了一副刀叉给她。

“不用，”莎拉说，“我学。”

她用筷子夹了第三次，夹住了，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

“会了？”

“会了。”

“多吃。鸡蛋有营养。”

她吃了一碗米饭，半盘西红柿炒鸡蛋，几片青椒。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刘师傅端来两碗绿豆汤。

“解暑。卡拉奇热。”

莎拉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甜的？”

“放了糖。绿豆汤要放糖。不然不好喝。”

“好喝。但甜。”

“甜的好。生活苦，要多喝甜的。”

刘师傅收拾了碗筷，去厨房了。

莎拉端着绿豆汤，看着碗里的绿色。

“林远，你们中国人，什么都要放糖。”

“不是什么都放。绿豆汤放。西红柿炒鸡蛋放。红烧肉不放。”

“红烧肉是什么？”

“猪肉。炖的。酱油。糖。”

“也放糖？”

“也放。”

“你们什么都放糖。”

“生活苦，要多放糖。”

晚上，我们在营地里散步。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棕榈树上，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卡拉奇靠海，阿拉伯海——带着咸味和湿气。

“林远，你看月亮。”

“看到了。”

“像什么？”

“像馕。”

“像什么？”

“像馕。伊朗的馕。圆的。金黄色的。上面有芝麻。”

“你饿了？”

“不饿。但月饼干的时候，看起来就像馕。”

“月亮不是饼干。是月亮。”

“月亮也是馕。”

她笑了。

“林远，你明天到了飞机上，会不会想伊朗？”

“会。”

“想什么？”

“想路。想路上的人。想礼萨。想穆罕默德。想阿卜杜拉。想法蒂玛。想无花果树。”

“还有呢？”

“想三十三孔桥下的少年。想穆罕默德的吉他。想哈桑的手鼓。”

“还有呢？”

“想你在设拉子的旅馆大厅里，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那个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大厅里只有十几个人。你是唯一站着不坐下的。”

“我坐下会发抖。站着不抖。”

“现在呢？”

“现在也不抖。”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

“林远，到了中国，你教我骑车。”

“摩托车？”

“自行车。”

“你不会骑自行车？”

“会。但没在路上骑过。纽约的路太挤。”

“邢台的路不挤。我教你。”

“你骑摩托车。我骑自行车。你跟在我后面。”

“好。”

“然后你带我走。走你走过的路。”

“路很远。”

“不怕。你在我前面。我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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