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在深夜两点来了。
没有敲门,是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声很轻,但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叶子被他碰了一下,沙沙响了一阵。我醒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身体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我拉回来。莎拉还在睡,她的呼吸比白天更重了,像有人在她的气管里塞了棉花。
“走,”穆罕默德在黑暗中低声说,“现在。”
我没有叫醒莎拉,而是先起来,把背包背上,把AK-47挂在肩上。马卡罗夫手枪塞在背包侧袋里,枪口朝下,保险关着。然后我蹲下来,轻轻推了推莎拉的肩膀。
“莎拉。走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看不清焦点。她眨了几下眼,像是把“在哪里”和“怎么了”一起眨掉了。
“船来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没有。换地方。这里不安全。”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床上。然后穿上鞋,背上背包,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莎拉——一件黑色的长袍,从头罩到脚的那种,不是伊朗常见的颜色,但在这片靠近巴基斯坦的土地上,不算特别显眼。
“穿上。你的灰色袍子太亮了,晚上也能看到。”
莎拉接过去,套在身上。黑袍子很大,把她的整个人罩住了,连脚面都盖住了。她把帽子也拉上来,遮住了头发和半边脸。
“我呢?”我问。
“你不用。你是男人。男人晚上走路,没人看。”
我们从后门出去。穆罕默德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莎拉走在最后面。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有碎玻璃,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寒光。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像有人在跟着我们。但没有人。只有我们三个。
巷子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不宽,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出现了田地和棕榈树。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路面几乎看不清。穆罕默德没有用手电筒,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穆罕默德停下来。路边停着一辆皮卡,白色的,车身全是灰,后斗里堆着几个麻袋和两个塑料油桶。
“上车。躺下。不要抬头。”
我和莎拉爬上车斗,躺在麻袋上。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也许是水泥,也许是化肥,也许是别的什么。空气里有柴油味和干土味。穆罕默德用一块雨布盖在我们身上,雨布很大,把我们从头到脚遮住了。雨布上有洞,从洞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云很厚。
皮卡发动了。引擎声很大,车身在颤抖。莎拉侧过身,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手指很凉,但手心很热。烧还没退。
“林远,”她低声说。
“嗯。”
“我们去哪里?”
“北边。海边的一个村子。”
“多远?”
“穆罕默德说天亮前能到。”
“到了以后呢?”
“等船。”
“等得到吗?”
“等得到。”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不能再等不到了。”
她没有再说话。皮卡在土路上颠簸,车身摇晃,像船在海上。雨布下面的空气又闷又热,混着莎拉身上的汗味和麻袋里的水泥味。我想把雨布掀开一点,但怕被人看到。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皮卡停了。不是到目的地了——是遇到了什么。
穆罕默德熄了火。引擎声消失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然后我听到了人声。不只一个人,是好几个。他们在说话,波斯语,声音不大,但很近。脚步声从前面传来,越来越近。
“什么人?”一个声音问。
“穆罕默德。恰巴哈尔的。去北边送货。”
“送的什么?”
“水泥。化肥。”
车斗的雨布被掀开了。光柱扫进来,照在我和莎拉身上。莎拉把脸埋在我胸口,不敢抬头。我眯着眼睛,看着光柱后面的人影——至少三个人,穿军装的,手里有枪。革命卫队。
“他们是干什么的?”那人用枪指了指我和莎拉。
“我的工人。帮我搬货。”
“工人?怎么是个外国人?”
光柱停在我脸上。我转了一下头,用手挡住光。那人把枪口对着我。
“你是谁?”
“工人,”我用波斯语说。这是我会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波斯语单词之一,发音不准,但够用了。
“工人不会说波斯语。你是哪里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莎拉突然咳嗽了起来。很剧烈的咳嗽,不是装的,是真的。她的身体在发抖,咳得弯下了腰。血从她嘴角流出来——不是鲜血,是暗红色的,带着痰。
那人看到莎拉嘴角的血,皱了皱眉。
“她怎么了?”
“病。发烧。咳血。我们要送她去医院。”
穆罕默德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人沉默了几秒。光柱从莎拉的脸上移开,照在雨布上,又照在麻袋上。他把枪收起来。
“走吧。不要在路上停。天亮之前必须到。”
“好。谢谢。”
雨布重新盖上了。皮卡发动了。我抱着莎拉,她的身体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她的嘴角还有血,我用袍子的袖子帮她擦掉。
“莎拉。”
“嗯。”
“你会没事的。”
“你骗人。”
“没骗人。到了村子,找医生。有药。”
“这个国家,医生都当兵了。没医生了。”
“有医生。一定有。”
她没有再说话。手还抓着我的衣服,很紧。
第二个小时,皮卡又停了。这次不是检查站,是一个岔路口。穆罕默德下了车,走到路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几分钟,另一辆皮卡从黑暗中驶出来,绿色的,比我们的车旧。车上下来一个人,和穆罕默德低声说了几句。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钱。那人数了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我们的车斗旁边,掀开雨布,看了看我和莎拉。
“就是这个?”他用波斯语问。
“就是这个,”穆罕默德说。
“女的病了?”
“病了。需要医生。”
那人看着莎拉嘴角的血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给他吃。退烧的。巴基斯坦药。比伊朗的好。”
我接过瓶子,上面写着英文——Paracetamol。和伊朗的退烧药一样,只是包装不同。
“谢谢。”
“不用谢。到了村子,不要出来。等消息。有人会找你们。”
他上了自己的皮卡,往北开去了。穆罕默德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继续往北。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棕榈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远处的山也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褐色的,光秃秃的。
皮卡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穆罕默德下了车,掀开雨布。
“到了。”
我们下了车。腿是软的,坐了太久的车,又颠了一路,肌肉像不是自己的。莎拉站不稳,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身上。
眼前的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的围墙。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水井,井边有几个塑料桶。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叫了两声,又跑回去了。
穆罕默德带我们走到村尾的一栋房子。房子不大,石头墙,铁皮顶,门口堆着渔网和塑料桶。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直接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漏进来一丝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有锅,锅里有锅巴,硬的,不知道放了几天。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海了。一个月才回来。你们住这里。”
“谢谢。”
“水井在村口。粮食在柜子里。不要出去。不要让人看到你们。天黑以后,我再来。”
他走了。门关上了。
莎拉坐在床上,脱下鞋子,把腿缩到床上,抱着膝盖。她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颧骨更突出了。
“林远。”
“什么?”
“这里安全吗?”
“安全。”
“你骗人。”
“有一点不安全。但比恰巴哈尔安全。”
“这里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只有穆罕默德知道。”
“还有刚才接他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只知道有人在这里。不知道是谁。”
“万一他知道了呢?”
“不会。”
“为什么不问我要吃剩下的那半片药?”
“帕拉西他莫。还剩下半片。给你吃吧。”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帕拉西他莫,倒出最后两片,一片递给我。我吃了一片,她吃了一片。
“你给穆罕默德的朋友那枚银戒指了吗?”
“给了。他值不值这个价?”
在路上,三年骑行,四万公里,我学会了一件事:信与不信之间,没有墙。信了,就走过去。不信,就站在那里。墙不会再有了。
窗外,天彻底亮了。公鸡在打鸣,狗在叫,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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