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棕榈树下等了一整夜。月亮从海面升起来,又落到山后面去。星星亮了一阵,然后被云遮住了。海浪一直在响,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反复说着同一个词,但我听不懂那个词是什么。
莎拉靠在我肩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她的额头又烫了起来。退烧药已经吃完了一盒,还剩两片,我没舍得给她吃——怕吃完了一旦再烧,就没办法了。我把袍子裹在她身上,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林远,几点了?”她问。
“三点。”
“船怎么还没来?”
“再等等。”
“你说了好多次等等了。”
“再等一次。”
她没有再说话。我听着海浪声,数着一波一波的浪。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数。数了几遍,天边开始发白了。
天亮了。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灯,没有船主提着的绿色煤油灯。只有海水,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和远处的天空混在一起。海鸥飞过来了,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厉的叫声。它们饿了,在找吃的。
穆罕默德来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很快,脸上全是汗。他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出事了”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在一起,眼睛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林远,”他走到我面前,“走。快走。”
“怎么了?”
“船主被抓了。革命卫队。”
莎拉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棕榈树干才站稳。
“他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了你们。说有两个外国人要偷渡。中国人,美国人。革命卫队在海边搜。”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身体没有动。
“船主在哪里被抓的?”
“港口。昨天晚上。他们查到了他的船。船上有那个包裹。”穆罕默德看了莎拉一眼,“包裹里有违禁品。”
“什么违禁品?”
“不要问。问了你也帮不上。”
“我们怎么办?”
“走。去城里。找个地方躲起来。”
“哪里能躲?”
“我表姐家。在老城区。她一个人住。不会有人查。”
穆罕默德发动了摩托车。莎拉坐上去,我坐在她后面,她坐在中间,被我和穆罕默德夹着。三个人,一辆摩托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扫地的清洁工和几个摆摊的小贩。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恰巴哈尔的老城区,和伊朗其他地方的老城区一样——窄巷子,土坯墙,低矮的房门。穆罕默德在一个巷口停下,熄了火。
“从这里走进去。第三家。门上挂着蓝色的牌子。敲门,敲三下,停,再敲两下。我表姐叫法蒂玛。告诉她你们是穆罕默德的朋友。”
“谢谢。”
“不用谢。你们快走。我去打听船主的事。晚上来找你们。”
他骑着摩托车走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和莎拉的脚步声。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浅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
第三家。门是木头的,蓝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我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大约四十岁,戴着头巾,穿着灰色的长袍。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深棕色的,很亮。她看着我和莎拉,没有说话。
“穆罕默德的朋友,”我说。
她侧身让开,让我们进去。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沟槽。院子的一角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
法蒂玛把我们领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穿着军装,很年轻。
“我的丈夫,”法蒂玛用英语说,发音很准,“两伊战争的时候死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死了,我还活着。”
她让我们坐下,从厨房端来茶和馕。茶很烫,很甜,馕是凉的,但很软。
“你们是哪里人?”她问。
“中国人。她是美国人。”
法蒂玛看了看莎拉,又看了看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们是偷渡的?”
“不是偷渡。是想离开。船主被抓了,我们要躲一下。”
“躲多久?”
“不知道。等穆罕默德的消息。”
法蒂玛点了点头。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
“你们睡这里。白天不要出去。不要开灯。不要说话。”
她走出去了。房间的门关上了。
莎拉躺在床上。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干裂,额头的温度比早上更高。我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她闭上眼睛,呼吸很急促。
“林远。”
“什么?”
“船主被抓了。他会不会说出我们?”
“也许。”
“那革命卫队会找我们。”
“会。”
“怎么办?”
“躲。”
“躲到什么时候?”
“躲到能走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热,烧的那种热。
“林远,如果被抓了,你说是你逼我上船的。你是中国人,他们不会为难你。”
“不会的。”
“会的。你是中国人。我是美国人。美国人在这里是敌人。”
“你不是敌人。你是莎拉。”
“在革命卫队眼里,我是敌人。”
“你不是革命卫队。”
“他们不会管我是谁。”
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很干,像沙子磨在玻璃上。
“别说话了。多喝水。”
“你像我爸爸。”
“你爸爸也让你多喝水?”
“我爸爸说,病了就喝汤。不是水。”
“这里没有汤。有水。”
“水也行。”
她喝了半杯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中午,法蒂玛端来了午饭。米饭,炖豆子,几块羊肉。羊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莎拉吃了半碗米饭,几块羊肉,又喝了半杯水。她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
“法蒂玛,”我说,“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消息?”
“战争。美国,以色列,伊朗。”
法蒂玛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美国人炸了恰巴哈尔的港口。昨天。炸了一个码头,一艘船。死了几个人。”
“这里?恰巴哈尔?”
“这里。离这里不远。你们昨晚在海边,没听到爆炸?”
“没有。也许听到了,以为是打雷。”
“不是打雷。是炸弹。”
她放下茶杯,看着墙上的照片。
“两伊战争的时候,也炸过这里。伊拉克人的飞机。我丈夫就是那时候死的。”
“他是在这里死的?”
“不是。在北部。阿瓦士附近。他是坦克兵。被炮弹击中了。”
“你后来没有再结婚?”
“没有。一个人。够了。”
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到厨房去了。
莎拉看着法蒂玛的背影。
“林远,你看她。”
“看到了。”
“她一个人。丈夫死了。没有孩子。一个人活了几十年。”
“她很坚强。”
“不是坚强。是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穆罕默德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很轻,脸色很难看。
“船主都说了,”他说,“说的你们。中国人,美国人。革命卫队在找你们。他们已经查过了港口、旅馆、大巴扎。”
“查到这里了吗?”
“还没有。老城区他们还没来。但迟早会来。”
“我们怎么办?”
“不能留在这里。法蒂玛会有麻烦。”
“去哪里?”
“北边。有个村子在海边,很偏,没人去。你们在那里躲几天。”
“然后呢?”
“然后等船。有别的船主。但需要时间。”
莎拉从床上坐起来。
“穆罕默德,你的药箱还有退烧药吗?”
“有。你怎么了?发烧?”
“不是很严重。但林远的膝盖感染了,需要换药。”
穆罕默德从柜子里拿出药箱,递给我碘伏、棉签和纱布。
“自己换。我要去联系船主了。晚上来接你们。”
他走了。我卷起裤腿,膝盖上的红肿比昨天更严重了,痂的周围有一圈黄色的脓。莎拉要帮我换药,我说不用,她坚持。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掉脓液,再涂上新药,用纱布包好。她的手指很轻,很稳,不像一个发烧的人。
“好了。不要碰水。”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林远,如果船再不来呢?”
“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来为止。”
“如果永远不来呢?”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颗星星。
“我背你游过去。”
她笑了。咳嗽了两声。
“你别笑了。笑了咳嗽。”
“你不逗我笑,我就不咳嗽。”
“我没逗你。”
“你逗了。”
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院子里有蟋蟀叫,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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