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棕榈树下的下午

棕榈树的影子在慢慢移动。

我们从树荫的这一边挪到那一边，追着那片有限的阴凉，像两只被太阳追赶的动物。海风很大，吹得棕榈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翻书。但风是热的，带着盐和沙，吹在脸上不凉快，只是把汗吹干，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粒。

莎拉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一些，但手还是热的。我摸了摸她的手，她动了动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别摸，痒。”她说，眼睛没睁开。

“还烧吗？”

“不烧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就睡。”

“睡不着。海太吵了。”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哗——哗，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打鼾。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远，像心跳。海鸥在头顶叫，尖厉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吵架。

“林远，你说那些海鸥在叫什么？”

“在叫‘饿’。”

“你怎么知道？”

“它们飞了一上午，没找到吃的。”

“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找到吃的？”

“因为它们还在叫。”

她笑了，眼睛还是没睁开。“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我的怪人。”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树的西侧移到了树的东侧，我们跟着影子移动。莎拉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又睡了。她睡得不沉，总是被海浪声或者鸟叫声吵醒，醒来以后发一会儿呆，然后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里，看着海。海面上，渔船来来往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它们的航迹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线，然后被海浪抹平，消失。我在想，这些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们上面的人，是渔民，是走私者，是逃难的人，还是像我们一样，只是想离开。

穆罕默德带来的收音机在背包里，声音很小，但能听到。新闻还在播，换了内容。这次是经济新闻——伊朗里亚尔兑美元汇率暴跌，已经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市场上物价飞涨，一升牛奶的价格比战争前翻了三倍。人们排队买馕，有人凌晨三点就去馕坑排队，怕去晚了买不到。

“林远，你听到吗？”莎拉闭着眼睛说。

“听到了。”

“里亚尔跌了。”

“嗯。”

“我们手里的美元，现在更值钱了。”

“更值钱了。但买不到东西。”

“为什么买不到？”

“因为人们不卖。留着。等战争结束。”

“战争结束了，物价会跌吗？”

“不知道。也许跌。也许不跌。”

“如果不跌呢？”

“那就继续涨。涨到人们不用钱了。”

“不用钱用什么？”

“物物交换。馕换药，药换油，油换枪。”

“枪换什么？”

“枪换命。”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烈，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用手遮住额头，看着天上的海鸥。

“林远，你怕死吗？”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不敢死。”

“不敢死？不是不敢死。是不想死。”

“不想死和不敢死，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想死是想活。不敢死是怕死。”

“那你呢？你怕死还是不想死？”

她想了想。“不想死。还想拍纪录片。还想回家。还想荡秋千。”

“荡秋千？”

“我家的秋千。我爸爸做的。木板已经旧了，绳子也换了，但秋千还在。”

“你回去了，你爸爸会推你吗？”

“会。他老了，推不动了。但他会推。”

“那就够了。”

“够了。”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影子拉长了，从棕榈树脚下一直延伸到海边，像一条黑色的舌头，舔着沙滩。沙滩上有一些脚印——鸟的，人的，狗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一个孩子从远处跑过来，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脚印很小，很深。他跑向我们，又跑开了。

“林远，那个孩子在看你。”

“在看你。”

“在看你。你身上有枪。”

我低头看了看肩上的AK-47。枪管在阳光下闪着暗光，枪托是木头的，有裂纹。我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身后的树根旁边，用背包盖住。

“现在呢？”

“还在看你。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胡子。长了。”

“没剃。”

“你剃了不好看。不剃也不好看。”

“那怎么办？”

“留着。反正看不到脸。头盔遮着。”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嘴角翘得高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午四点，穆罕默德来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馕和奶酪，一个装着水和西瓜。他走到棕榈树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来。他看起来很累，脸上全是汗，工装上全是油渍。

“吃。晚上没时间吃饭。”

莎拉拿了一块馕，掰开，递给我一半。馕是凉的，有点硬，但嚼起来很香。西瓜很甜，汁水很多，红色的瓜瓤在阳光下像一块块红宝石。

“穆罕默德，船主来了吗？”我问。

“来了。在港口那边。等天黑。”

“他一个人？”

“两个人。他和他弟弟。”

“船呢？”

“在海上。天黑以后靠岸。就在这片沙滩。”

“怎么认？”

“他会打灯。三下，停，三下。你们看到灯，就走过去。不要喊，不要跑，不要用手机。”

“东西交给谁？”

“船上有人接。巴基斯坦人。会说英语。”

“包裹呢？”

“带在身上。不要丢。丢了他不带你们。”

莎拉吃完了西瓜，把瓜皮放在沙滩上。几只蚂蚁爬过来，围着瓜皮转圈，然后又爬走了。

“穆罕默德，你见过那个巴基斯坦人吗？”

“没有。但船主说他可靠。”

“可靠？”

“他说可靠。我只能信。”

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把折叠刀，很小，刀刃很亮。

“带着。也许有用。”

“我有扳手。”

“扳手太大。这个好藏。”

我把折叠刀揣进口袋。银戒指硌着手指，凉凉的。

“林远，到了巴基斯坦，你们怎么走？”

“先到卡拉奇。然后坐飞机。”

“去中国？”

“先去中国。她回美国。”

“你呢？”

“我回家。”

“家在哪里？”

“邢台。三千五百年的城。”

“你在那里出生？”

“在那里长大。”

“你父母在那里？”

“母亲在那里。父亲不在了。”

“她会高兴的。你回去。”

“会高兴的。”

穆罕默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海面上，太阳已经很低了，橙红色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挂在天边。海面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我走了。晚上再来。天黑以后，不要点火，不要抽烟，不要让人看到你们。”

“好。”

他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莎拉靠在我肩上，看着海面上的夕阳。

“林远，你看，太阳要落山了。”

“看到了。”

“像不像蛋黄？”

“像。你今天说了两次了。”

“因为真的像。”

“你是饿了。”

“有一点。”

“吃馕。”

“不吃了。留着晚上吃。”

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海风还在吹，棕榈树叶还在哗哗响，海浪还在拍打礁石，海鸥还在叫，但叫得少了，也许飞走了，也许去找地方睡觉了。

我在想，这个下午，在棕榈树下，我们等了很久。等天黑，等船，等离开。但在这个等的过程里，我们看了海，听了风声，吃了西瓜，说了话，闭了眼睛。这些事，也许比离开本身更重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