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我们回到修车铺。穆罕默德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铁插销。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亮斑。他走到墙角,打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调了几个频率,里面传来波斯语的新闻播报。语速很快,我听不懂,但能听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德黑兰、以色列、美国、轰炸。
“在说什么?”我问。
穆罕默德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以色列空袭了德黑兰南部的一个军事基地。死了人。革命卫队说击落了对方的无人机。但没说是谁的。”
“以色列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新闻上说的不一样。”
收音机里继续播报。莎拉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听着那些模糊的波斯语单词。她的脸还是白的,但额头上的温度降了一些。药起作用了。
“还烧吗?”我问。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退了。没事了。”
“多喝水。”
“你像我爸爸。”
“你爸爸也让你多喝水?”
“我爸爸说,病了就喝鸡汤。不是水。”
“这里没有鸡汤。有水。”
“水也行。”
她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木头的,很旧,漆面已经磨花了,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波斯文的广告,图案是一瓶香水。
穆罕默德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街上没有人经过,只有那只猫还蹲在墙头,舔着自己的爪子。
“我去联系人,”他说,“你们在这里等。不要出去。不要开门。不要让人看到你们。”
“好。”
他拿上一件夹克,从后门出去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莎拉。收音机还在响,播完新闻开始放音乐——伊朗传统音乐,笛子和手鼓,旋律悠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唱歌。我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苍凉,那种站在空旷的地方、对着风说话的感觉。
“林远,你过来坐。”
她拍了拍床边。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垫很软,两个人坐上去,中间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向我。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我也是。”
“怕什么?”
“怕船。怕海上。怕到了巴基斯坦,又要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也挺好。”
“怎么好?”
“新的路。新的人。新的馕。”
“巴基斯坦也有馕?”
“有。叫馕,和伊朗的差不多。”
“你吃过?”
“吃过。在奎达。巴基斯坦边境的小镇。”
“好吃吗?”
“好吃。但没伊朗的好吃。”
“你什么都和伊朗比。”
“因为伊朗的好吃。”
她笑了。收音机里的音乐换了,变成了一首更慢的曲子。手鼓的声音低了下去,笛子的声音高了起来,像一个人在哭泣,但哭得很克制,不出声,只是流泪。
“林远,你听这音乐。”
“听到了。”
“像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海边。风很大。他在等人。”
“等谁?”
“等船。等船来接他走。”
“那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不知道船什么时候来。也许今天来,也许明天来,也许永远不来。”
“船会来的。”
“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必须走。”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新闻又开始了。这次是一个新的消息——阿拉伯联盟在开罗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伊朗局势。卡塔尔和科威特呼吁停火,沙特保持沉默,阿联酋谴责“地区不稳定”。穆罕默德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得很小,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能听到。那些政治家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通过电波传到一个修车铺的角落,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莎拉,你说那些开会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想知道的。”
“他们想知道的,不是真相。”
“那是什么?”
“是他们想让人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林远,你恨那些开会的人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离得太远。恨不到。”
“恨不到的,就不恨了?”
“恨不到的,恨了也没用。有用的是恨能到的地方。”
“哪里能到?”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里。恨在心里,能到。恨在心里,能杀人。”
“你恨过吗?”
“恨过。在路上,被人欺负的时候。检查站,被人盘问的时候。但恨完了,还要骑车。恨不骑车。只有手骑车。”
“恨不骑车。”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对的。恨不骑车。恨不走路。恨不吃饭。恨不活着。”
“所以不恨了?”
“不恨了。”
“恨什么?”
“恨战争。恨它让人变成鬼。”
穆罕默德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脚步很快,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有事发生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的复杂。
“船的事,问了。”
“怎么样?”
“船主说,今晚可以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让你们帮他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穆罕默德从夹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布包的,用胶带缠了很多层,不大,比拳头大一点,不重。
“是什么?”我问。
“不要问。问了,他就不带了。”
“不带这个东西,就不让我们上船?”
“不让。”
我接过那个包裹,捏了捏。里面不是硬的,是软的,也许是衣服,也许是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不想问。
“带到哪里?”
“巴基斯坦。瓜达尔港。有人来接。”
“什么人?”
“不要问。”
我看着穆罕默德。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歉意,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穆罕默德,你见过这个船主吗?”
“见过。不是朋友。但他是唯一能带你们走的人。”
“他可靠吗?”
“可靠?在战争中,可靠是人说的。不是他是的。”
我把包裹放在桌上。莎拉看着它,没有说话。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那种生病时特有的亮,像发热的玻璃。
“林远,你决定。”
我看着那个包裹。布包的,胶带缠了很多层,捆得严严实实。它不重。它不硬。它在桌上,像一个安静的动物,蜷着身体,等着被带走。
“今晚走。东西带上。”
莎拉点了点头。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我。
“这是船主给的。上面写的是时间和地点。你们到了瓜达尔,把东西交给接的人。然后把纸烧掉。”
纸上写着波斯文,我看不懂。我递给莎拉,她看了看,折好,塞进口袋。
“穆罕默德,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是礼萨的朋友。礼萨是我的兄弟。兄弟的朋友,就是兄弟。”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在院子里的废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只猫还在墙头,换了一个姿势,趴在那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远,你们今晚走。但白天不能待在这里。”
“去哪里?”
“海边。有个地方,很偏,没人去。你们在那里等。天黑以后,船主来接你们。”
“怎么去?”
“我带你们去。”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塞进去几块馕、一瓶水、一盒椰枣。然后把背包递给我。
“拿着。路上吃。”
“谢谢。”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铁插销。门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走吧。趁没人。”
我背上背包,拿起AK-47,挂在肩上。莎拉背上她的背包,把袍子的帽子戴上。穆罕默德走到摩托车旁边,发动引擎。
“跟着我。不要离太远。不要按喇叭。不要和人说话。”
我们骑上摩托车,跟着穆罕默德,穿过了几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挡住了阳光,很凉快。墙壁上有涂鸦,不是政治标语,是孩子的画——一个小人,一个太阳,一朵花。画得歪歪扭扭,但很温暖。
出了巷子,是一片空地。空地长满了野草,草是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空地的尽头,是海。不是昨晚看到的那种远方的大海,是近在眼前的、触手可及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很大,吹得莎拉的袍子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
穆罕默德把摩托车停在一片棕榈树下,熄了火。
“这里。你们在这里等。天黑以后,船主会来。不要生火。不要抽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们。”
“好。”
“我走了。晚上再来。”
他骑上摩托车,消失在巷子里。
我们站在棕榈树下,看着海。海很蓝,不是天空的蓝,是更深的、更沉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海面上有渔船,白色的,在浪尖上起伏,像一片片树叶。海鸥在头顶飞,发出尖厉的叫声,像孩子在哭。
“林远,你看。”
莎拉指着海面上的一艘船。不是渔船,是一艘军舰,灰色的,很长,很高,船头有炮。船尾飘着一面旗——不是伊朗的,是另一面。我看不清。
“哪国的?”我问。
“不知道。也许是美国的。也许是印度的。也许是巴基斯坦的。”
军舰在海上慢慢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林远,你说那艘船要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打仗。也许是回家。”
“它上面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海。海很大。我们在海里,很小。”
她抱紧了一些。她的手环着我的腰,银戒指硌着我的腹部,凉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
“林远,今晚船来了,我们就走。”
“今晚走。”
“到了巴基斯坦,先找医院。”
“医院?”
“你的膝盖。还没好。”
“没事。”
“让我看。”
我卷起裤腿。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但痂的周围有些红肿。
“感染了?”
“有一点。没事。”
“到了巴基斯坦,先去医院。”
“好。”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碘伏和棉签。碘伏是在小镇上买的,用了一次,还剩大半瓶。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伤口上。碘伏很凉,刺激得我缩了一下腿。
“疼?”
“不疼。凉。”
“忍一下。”
她涂得很仔细,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一圈一圈,像在画一朵花。她的手指很轻,棉签在皮肤上滑过,痒痒的。
“好了。不要再弄脏了。”
“好。”
她站起来,把碘伏的盖子拧上,塞进口袋。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头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棕色的旗帜。
“莎拉。”
“什么?”
“到了巴基斯坦,你先去医院。”
“我没事。”
“你有事。你发烧了。”
“退了。”
“还会烧。”
“不会。”
“会。”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不是昨晚那种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吻,也不是海边那种深情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吻——是另一种,更短的、更轻的、像是怕被人看到的那种。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坐下。天黑还早。”
我们在棕榈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树皮很糙,硌着后背,但阳光晒不到,很凉快。莎拉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
我看着海。海面上,那艘军舰已经不在了。只有渔船,白色的,在浪尖上起伏,像一片片树叶。海鸥还在飞,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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