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我被穆罕默德的脚步声吵醒。
他在修车铺里走动,脚步很轻,但地板是水泥的,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木头。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扳手、螺丝刀、钳子,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打击乐。他在整理工具,也许是在开始一天的工作,也许只是睡不着。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是木头的,很矮,伸手就能够到。木头上有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和蛛网。一束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金色的,很细,像一根针。
莎拉还在睡。她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毯子滑到了肩膀下面。她的呼吸比昨晚重了一些,不是那种平稳的、深沉的呼吸,而是浅的、快的,像有人在追她。她的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皮肤是凉的,但汗珠是冷的,摸上去像露水。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低烧——温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但不至于到危险的程度。但她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睑下面有青色的阴影。昨天的绑架、夜里的奔波、海边的冷风,她的身体在抗议。
我没有叫她。让她睡。
我起床,穿上袍子,把AK-47挂在肩上,走出房间。修车铺里,穆罕默德蹲在一辆皮卡旁边,正在拆轮胎。他看到我,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早。”
“早。”
“她呢?”
“还在睡。她有点发烧。”
穆罕默德皱了皱眉。“有药吗?”
“有。退烧药。在箱子里。”
“给她吃。海边的天气,容易病。”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茶很烫,很甜,有藏红花的香气。
“穆罕默德,船的事,问了吗?”
“问了。”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港口被封了。军方不让民用船出海。所有船都停在码头,不能动。”
“没有别的办法?”
“有。走私船。不通过港口,从海滩出发。晚上走,关灯,避开巡逻艇。”
“能到巴基斯坦?”
“能。也能到阿曼。迪拜也能到。但要钱。”
“多少钱?”
“一个人,五百美元。两个人,一千。”
一千美元。我身上有大约六百美元,是出发时带的,一路上花了一些,还剩这些。莎拉也许有,但她还在睡,我不能翻她的包。
“能便宜吗?”
“不能。走私船不是我的。是别人的。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不讲价。”
“船主是谁?”
穆罕默德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不要问。问了,他们不带你。”
“什么时候能走?”
“今晚。如果你们决定走,我去联系。天黑以后,有人来接你们。去海滩,上船,走。”
“船安全吗?”
“安全?在战争中,没有安全。只有活和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道。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一个老人在扫门前的土,一个妇女在买菜,几个孩子在踢足球。一个士兵从检查站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步枪,眼睛扫视着街道。
“林远,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有人看到你们了。外国人,带枪,住在我这里。会有人问。”
“谁会问?”
“很多人。民兵。革命卫队。强盗。战争来了,所有人都想分点什么。”
“分什么?”
“钱。枪。女人。”
他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莎拉在里面。
“今晚必须走。不管船多少钱,不管有没有船。今晚必须走。”
我没有回答。我端着茶杯,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街道。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金色的,把土坯墙照成了橙红色。馕坑的香气从街角飘过来,混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馕和一捆青菜。他的脸是深棕色的,皱纹很深,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我。
“穆罕默德,最近有什么消息吗?战争的事。”
他走回来,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波斯文的,我看不懂,但他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栋冒烟的建筑,不是民房,是政府大楼。德黑兰的,被炸了。
“美国人炸的。昨天。死了十几个人。有官员,有士兵,也有平民。”
他把报纸翻到另一页。照片上是一群人在废墟上救人,抬着担架,盖着白布。一个女人跪在废墟旁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灰的,眼睛闭着。
“以色列人也参战了。他们的飞机从伊拉克领空过来,炸了布什尔的核设施。伊朗革命卫队发射了导弹,打回去。打到了以色列的什么地方。不知道。新闻上说的不一样。有的说打中了,有的说没打中。”
他把报纸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拉伯人呢?沙特,阿联酋,卡塔尔。他们怎么说?”
“有的说支持美国,有的说中立,有的说反对。但没人出兵。他们看着。战争不是他们的。是伊朗和美国的。他们不想掺和。”
“巴基斯坦呢?”
“巴基斯坦。边境那边,他们也在看着。他们的边境部队加强了警戒,怕难民涌过去。但还没关。也许不会关。也许明天就关。”
“那我们今晚必须走。”
“今晚必须走。”
我把茶杯放下,走进房间。莎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用手揉着太阳穴。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那种生病时特有的亮,像发热的玻璃。
“你发烧了,”我说。
“有一点。没事。”
“吃药。”
我从箱子里翻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药,看了看,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
“林远,船的事问了吗?”
“问了。港口被封了。只能走私船。”
“能走吗?”
“能。今晚。但要钱。一千美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背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是蓝色的,绣着花。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叠美元,数了数。
“我有八百。”
“我有六百。够了。”
“够了。”
她把钱装回布袋,塞进背包夹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远,到了巴基斯坦,你回国。我回美国。”
“到了再说。”
“到了再说。”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是修车铺的院子,堆着轮胎和废铁,墙上爬着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她,眼睛是绿色的。
“林远,你看那只猫。”
“看到了。”
“它在看我们。”
“它在看我们。”
“它知道我们要走吗?”
“不知道。它只知道墙头有太阳。墙头很暖和。”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
“林远,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我的怪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热——发烧的那种热,但不是烫,是温热的,像冬天抱着一杯热茶。
“走吧,”她说,“去吃早饭。然后回来收拾东西。今晚走。”
“好。”
我们走出房间。穆罕默德已经在修车铺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摩托车钥匙。他看了莎拉一眼,看了看她的脸。
“她病了?”
“有一点。吃了药。”
“能骑车吗?”
“能。”
“走吧。我带你们去吃早饭。有个地方,馕很好吃。”
我们骑着摩托车,跟着穆罕默德穿过几条街道。恰巴哈尔的早晨很热闹,巴扎里已经挤满了人,卖菜的、卖鱼的、卖馕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烤鱼、汽油和海水的气味。一个卖鱼的小贩在叫卖,手里举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穆罕默德带我们到了一家茶馆。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伊朗传统音乐的画报。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戴着头巾,头巾是红色的。她看到穆罕默德,笑了,用波斯语和他聊了几句。穆罕默德指了指我和莎拉,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她说什么?”我问。
“她问你们是谁。我说是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信了?”
“她信了。因为我是穆罕默德。”
老板端来了早餐。馕、蜂蜜、奶酪、水煮蛋、红茶,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馕是刚出炉的,烫手,蜂蜜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像液态的黄金。莎拉剥了一个鸡蛋,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我的盘子里。
“你又不吃蛋黄。”
“你吃。”
我吃了。
穆罕默德看着我们,笑了。
“你们像夫妻。”
莎拉没有否认。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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