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子弹与戒指

我们骑了大约一个小时，月亮落山了，星星也暗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灰白色，不是日出，是黎明前的假象——那种让人以为天快亮了、但还要等很久的虚假希望。公路两侧的荒漠在微光中像一片灰色的海，没有波浪，没有尽头，只有我和她，和一辆喘着气的摩托车。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我的右手握着油门，左手握着车把。她的手环在我的腰间，手指交叉在一起，扣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她的体温隔着两层冲锋衣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抱着一杯热茶。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通过什么神秘的感应，是真的能感觉到，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比我的慢，但比我的有力。

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跳出来，橙红色的，像一颗刚从炼钢炉里取出来的铁球。光线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荒漠，把灰色的沙土染成了金色，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公路右侧，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骑着巨兽的骑士，身后载着他的公主。

不，不是公主。公主是童话里的。她是纪录片导演，美国人，在伊朗的荒漠上，坐在一辆中国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环着一个中国骑行者的腰。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是一个伊朗伤员送的。她的背包里有一个红色U盘，装着她三年的工作。她的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的红印，还没消。

骑士也不是童话里的骑士。我是一个从邢台来的骑行者，三年前辞职，骑着一辆国产摩托车，走了四万公里。昨晚用扳手砸了一个人的后脑勺，开了两枪——一枪对天，一枪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我手里还有两把缴获的枪，一把马卡罗夫手枪塞在箱子里，一把AK-47绑在行李上面，用雨布盖着。

荒谬。

但路还在。人还在。

上午八点，我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昨晚那个大一些，有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还有一个集市——不是每周一次的那种，是每天都有的大巴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驴车混在一起，喇叭声、吆喝声、驴叫声混在一起。馕坑里飘出来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街，混着烤肉的白烟和汽油的刺鼻味。

我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员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加油一边跟着音乐哼歌。他看了莎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看了我车上绑着的AK-47，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开了。

“加满，”我说。

他加满了油，收了钱，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莎拉看着我。“他看到枪了。”

“看到了。”

“他会报警吗？”

“不会。他以为我们是民兵。”

“你像民兵吗？”

“不像。但枪像。”

我们去了大巴扎。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买衣服。莎拉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在荒漠里骑了几天，全是灰，领口和袖口都黑了。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骑行服上全是沙尘和汗渍，膝盖破了，肘部也磨薄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换装。一个中国男人和一个美国女人，骑着一辆中国摩托车，绑着AK-47，在伊朗的东南部穿行。太显眼了。

大巴扎在镇子的中心，几条巷子纵横交错，头顶是铁皮棚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皮革、汗水和馕的香气。人很多，我们推着摩托车在人群中穿行，花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一个卖衣服的摊位。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留着大胡子，坐在一堆衣服中间，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了看我的摩托车，看了看我车上绑的AK-47，又看了看莎拉。

“你们是民兵？”他用英语问。

“不是。我们是——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带着枪？”

“路上不安全。”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从衣服堆里翻出两件袍子——灰色的，棉布的，很宽大，从头套到脚。伊朗男人的传统服装，在乡村地区还有很多人在穿。

“这个。穿上。没人会看你们。”

莎拉接过袍子，看了看，皱了皱眉。“我也穿？”

“你穿。你的冲锋衣太显眼。你是外国人，一看就知道。”

莎拉把袍子套在身上。袍子太大了，肩膀处垮下来，袖子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子卷了几圈，把下摆扎进腰带里。

“像什么？”她问。

“像伊朗女人，”摊主说。

“像穿错了衣服的伊朗女人，”我说。

她踢了我一脚。

我也穿上了袍子。袍子很大，套在骑行服外面，像一顶移动的帐篷。但很舒服，棉布的，透气，比骑行服凉快。而且，它遮住了我的骑行服，遮住了AK-47，遮住了箱子上绑着的一切。

“多少钱？”我问。

“两件，二十万里亚尔。”

不到五美元。我付了钱。

摊主从茶壶里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们。茶很烫，很甜，有藏红花的香气。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北边。扎黑丹。”

“去哪里？”

“南边。恰巴哈尔。”

“远。路不好走。检查站多。”

“我们知道。”

“你们带着枪，检查站不会拦你们。他们以为你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

“民兵。志愿者。战争开始了，每个人都拿着枪。谁有枪，谁就是自己人。”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我也有枪，”他说，“在柜台下面。没子弹。但有枪就行了。有枪，就没人敢惹你。”

我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馕和一包椰枣。

“路上吃。不要钱。”

“谢谢。”

“不用谢。你们是客人。客人需要帮助。”

我们离开了大巴扎。推着摩托车穿过人群，出了镇子，骑上公路。往南。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气温大约三十五度。我把袍子的领口敞开，让风吹进去。莎拉把袍子的帽子戴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林远。”

“什么？”

“你昨晚为什么要救我？”

“问过了。”

“再问一遍。”

“因为你在那里。”

“在那个车里？被绑着？嘴被封着？”

“在。”

“你就不怕？”

“怕。但怕也要救。”

“为什么？”

我想了想。三年骑行，四万公里，我遇到过很多人，帮助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帮助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在凌晨三点用扳手砸一个陌生人的后脑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拿起枪，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在荒漠上追了六十公里。

“因为你不只是在那里。你是莎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抱紧了一些。

“林远，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路上，怎么谈？”

“现在呢？”

“现在在路上。”

“但你现在有我了。”

我没有回答。

公路继续向南。两侧的荒漠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灌木和野草。远处有一群羊，白色的，在灰绿色的山坡上像一朵朵移动的云。牧羊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棍，看着我们经过。他的脸在太阳下是深棕色的，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远，你说战争结束了，这些人会怎样？”

“继续放羊。”

“不记得战争？”

“记得。但羊要吃草。草不等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你战争结束了要做什么？”

“继续骑。”

“骑到哪里？”

“不知道。骑到不想骑了。”

“什么时候不想骑？”

“不知道。也许到了恰巴哈尔，也许到了巴基斯坦，也许到了印度。也许到了你家。”

“我家？”

“你家门口。橡树下。秋千旁。”

她抱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不是累了，是饿了。我拿出摊主给的馕和椰枣，分给莎拉一半。馕是凉的，有点硬，但嚼起来很香。椰枣很甜，甜得发腻。

“林远，你的银戒指，”莎拉举起左手，戒指在她手指上松松地挂着，“你说不用还。”

“不用还。”

“这是送给我的意思？”

“是。”

“你送我戒指？”

“是。”

“你知道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还送？”

“送都送了。”

她看着戒指，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银色的戒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白光。戒面上的波斯文在光中很清晰，虽然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字。

平安。

“林远，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我的怪人。”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手指上的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凉凉的，硬硬的。

“走吧，”她说。

“好。”

我发动引擎，继续骑。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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