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沟渠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在黑暗中,在恐惧中,时间失去了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开,也撕不碎。
那两辆车的车灯还亮着,引擎还在响。车斗里的人抽完了烟,又点了新的。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某种信号,像某种倒计时。他们在等人。等谁?等命令?等接应的人?还是等天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多等一分钟,莎拉被带走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穆罕默德说“Stay where you are. Don’t move.”——待在原地,不要动。但他是谁?他只是一个修车铺的老板,礼萨的表弟。他能叫来多少人?他能多快赶到?他到了之后,能对付这些有枪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把莎拉的命押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
我做了决定。
我趴在沟渠里,把那支卫星电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沟渠边缘的一块石头下面。这样就算我出了事,穆罕默德到了这里也能找到它——也许能通过它找到我。然后我检查了身上的东西:护照、钱包、银戒指、以斯帖墓老人给的石头、马苏德给的“回家的路”石。这些都在口袋里。
没有武器。
摩托车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多功能刀,但刀太小了,对付不了枪。不过——工具箱里还有一把活动扳手,铁制的,沉甸甸的。我从沟渠里爬出来,弯着腰,摸黑走回摩托车旁边。打开工具箱,取出那把活动扳手。握在手里,铁质的冰冷从手心传到手臂,再到心脏,像一种镇静剂。心跳慢了下来。
三年骑行,四万公里,我遇到过野狗,遇到过沙尘暴,遇到过检查站,遇到过民兵。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没有需要把扳手当武器,从来没有需要主动走向一群有枪的人。
但路在那里。莎拉也在那里。
我沿着沟渠,从黑暗的一侧绕向那两辆车。沟渠不深,弯腰就能被遮住,但有些地方塌了,需要爬过去。膝盖跪在碎石上,疼,但顾不上。手撑在沙土上,沙子钻进指甲缝,也顾不上。
距离大约五十米的时候,我停下来,趴在沟渠里,观察。
两辆车并排停在路边,车头朝南。白色皮卡在左边,灰色皮卡在右边。车斗里一共四个人——白色皮卡的车斗里坐着两个,灰色皮卡的车斗里坐着两个。他们都在抽烟,都在聊天,偶尔有人笑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荒漠中很清晰,像石头扔进水里泛起的涟漪。
驾驶室里还有人。白色皮卡的驾驶室里有一个人,靠在座椅上,头歪着,像是在打瞌睡。灰色皮卡的驾驶室里也有一个人,在摆弄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像一张纸。
莎拉在哪辆车上?不在车斗里——车斗里的人我都看清了,全是男人,全是深色衣服。在驾驶室里?白色皮卡的驾驶室后排车窗是黑的,看不到。灰色皮卡的驾驶室后排车窗也是黑的,也看不到。
我需要靠近一点。
我从沟渠里爬出来,匍匐在地上,用肘部和膝盖向前移动。沙土地很软,没有声音,但碎石硌得肘部生疼。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他们还在聊天,还在抽烟,还在笑。没有人听到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趴在白色皮卡后面大约十米的地方,躲在沟渠里。从这里能看清车斗里的人——两个年轻人,一个留着胡子,一个剃着光头。胡子那个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上,靠在肩膀上。光头那个手里拿着一把猎枪,双管的那种。他们的脸在车灯的光中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阴影。
他们不是民兵。民兵的衣服是杂乱的,但至少是正经衣服。这两个人的衣服是破的,牛仔裤上有洞,夹克上全是灰。他们的枪没有保养——AK-47的枪管上有锈迹,猎枪的枪托用胶带缠着。
不是革命卫队。不是民兵。是强盗。战争来了,强盗出来了。
我的心跳更快了。但身体很冷静——不是勇敢,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身体自己接管了指挥权,大脑只需要负责观察,不需要负责害怕。
我观察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我看到了机会。
光头那个把猎枪靠在车斗的栏板上,站起来,跨过车斗的栏板,跳下车。他往路边走了几步,背对着我,解开裤子。小便。水声在寂静的荒漠中很响。
胡子那个还在车斗里,AK-47靠在肩膀上,头低着,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我。
驾驶室里的人还在打瞌睡,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
我动了一下。不是爬,是站。我从沟渠里站起来,弯着腰,快速移动到白色皮卡的后面。车斗的栏板挡住了我的身体,胡子看不到我,光头背对着我,驾驶室里的人闭着眼睛。
我握紧了手里的活动扳手。
光头还在小便。他吹着口哨,旋律是波斯语的,我没听过。他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大概觉得很安全——六个人,三把枪,一个女人已经抓到了,还有一个中国人不会来追。
他不知道我来了。
我绕到光头的后面。脚步很轻,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声音。他还在吹口哨,还在看星星。我举起扳手,对着他的后脑勺,用力砸了下去。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砸。是骑行者式的——干脆、准确、不浪费力气。扳手的铁头击中了他的后脑勺,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砰”,是“噗”,像一个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他的口哨声断了,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脸朝下,埋在沙子里。没有叫,没有喊。他只是倒下了。
我蹲下来,从他的夹克里摸出***枪。不是AK-47,是手枪,马卡罗夫,苏联产的,老式,但能用。保险是关着的,我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然后我绕到车头。
胡子还在看手机。他的AK-47靠在肩膀上,枪口朝上。驾驶室里的人还在打瞌睡。我从车头方向走过去,脚步不轻,甚至有点重。胡子听到了,抬起头。他看到我了。一个中国人,手里拿着一把马卡罗夫,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我没有让他喊出来。我举起手枪,对准他的脸。
“不要动,”我用英语说。
他的嘴闭上了。
“把枪给我。”
他没有动。他看着我手里的马卡罗夫,看着我身后倒在地上的光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中国人,”他用波斯语说,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把枪给我,”我又说了一遍,把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他把AK-47从肩膀上拿下来,递给我。枪很重,铁质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我接过来,把枪带挂在肩上,枪口朝下。
“下车。”
他翻过车斗的栏板,跳下车,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腰弯着,眼睛不敢看我。
“她呢?”
他听不懂。
“女人。美国人。在哪里?”
他指了指灰色皮卡。
我押着他,走到灰色皮卡旁边。车斗里的两个人已经听到了动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一把AK-47,一把老式步枪。但他们没有开枪,因为他们的同伴在我前面,我手里的马卡罗夫顶着他的后腰。
“把枪放下,”我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我拉开AK-47的枪栓,对着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荒漠中很响,像打雷,惊起远处一群鸟,在黑暗中扑棱棱地飞。他们放下了枪。不是递给我,是扔在地上,枪落在沙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下车。都下车。”
灰色皮卡的驾驶室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坐在后排的。后排那个手里没有枪,但他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他腰间别着***枪。我走过去,把那把手枪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腰带。
“她呢?”我用英语问。
没有人回答。我走到灰色皮卡的后排,拉开车门。
莎拉蜷缩在后座上,双手被绳子绑着,嘴上贴着胶带。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愤怒的红。她看到我,愣住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一个中国人,拿着一把AK-47,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倒着一个,前面押着一个。
我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林远——”
“别说话。”
我用马卡罗夫的枪管割断了绑着她手的绳子。不是电影里的那种一枪打断绳子——太危险了。是把枪管塞进绳子和手腕之间,用力拉,绳子被枪管的边缘磨断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绳子勒的。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你呢?”
“没有。”
她看着我手里的枪,看着我肩上的AK-47,看着我腰里的另***枪。
“你从哪里拿的?”
“借的。”
“借的?”
“他们借的。没说不还。”
她笑了。在黑暗中,在枪口下,在六个强盗面前,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的笑。
“你是个疯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转身,对着那六个人。四个站在地上,两个躺在车上——光头还在昏迷,打瞌睡的那个司机被吓醒了,站在灰色皮卡旁边,腿在发抖。
“你们听好,”我用英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人是美国人。她是拍纪录片的。不是间谍。她不会害你们。你们也不会害她。”
没有人说话。
“车钥匙。拿出来。”
他们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在地上。
“走过去。往西边走。不要回头。不要回来。”
他们看了看我,看了看地上的枪,看了看莎拉。然后他们转身,往西边走去。光头还在昏迷,两个人回来把他拖走了。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荒漠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马卡罗夫,肩上挂着AK-47,腰里别着另***枪。风从荒漠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味。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发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莎拉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伸出手,把那把马卡罗夫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皮卡的引擎盖上。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
“你冷吗?”
“不冷。”
“你发抖。”
“没事。”
她抱住我。不是那种轻轻抱一下的拥抱,是那种紧紧的、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的拥抱。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头发上有沙子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她说。
“我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轮胎印。你掉的拖鞋。”
“你靠轮胎印和拖鞋找到了我?”
“还靠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伤员送的那枚。不是用这个找到她的,但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戒指。一个伤员送的。他说这是平安。”
“你用它换什么了?”
“没换。戴着呢。”
她从我手里拿过戒指,看了看,然后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有点大,但不会掉。
“先借我戴。到了恰巴哈尔还你。”
“不用还。”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很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林远。”
“什么?”
“你刚才开枪了。”
“对天空开的。”
“你会用枪?”
“不会。但枪在那里,手在那里,就会了。”
“你还会什么?”
“还会骑摩托车。”
“还有呢?”
“还会打后脑勺。用扳手。”
她笑了。然后她不笑了。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吻,是那种在黑暗中、在荒漠中、在枪口下的吻。很短,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停了一秒,然后飞走了。
“走吧,”她说。
“去哪里?”
“恰巴哈尔。”
我捡起地上的车钥匙,扔进荒漠里。钥匙在月光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灌木丛。然后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林远。”
“什么?”
“你刚才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扳手不够重。”
她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我听到了。
我拧动油门,往南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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