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公里,我骑了一个半小时。
不是路不好走,是我不想骑快。扎黑丹在望,但“在望”不等于“到达”。路上的车多了起来——皮卡、轿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驴车。一个老人赶着驴车,驴背上驮着两袋水泥,慢悠悠地走在公路边缘,后面的汽车耐心地跟着,没人按喇叭。在伊朗,耐心是一种美德。在战争中,耐心是一种奢侈。
莎拉在我身后,头靠在我的肩上,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我的腹部轻轻敲打,像是在打什么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林远,”她突然说。
“什么?”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有一点。”
“我也紧张。”
“怕什么?”
“怕检查站。怕民兵。怕他们问我话。怕我的口音暴露。”
“你是美国人。”
“现在不是。现在是你的妻子,克尔曼人。”
“克尔曼人说波斯语有口音吗?”
“有。克尔曼的口音很重。我不会。”
“那你就别说话。”
“你又说谎。你说我是你妻子,妻子不说话,不正常。”
“吵架了。冷战。”
她笑了。“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扎黑丹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灯火辉煌的那种出现——扎黑丹的灯火在暮色中只是一小片模糊的橘黄色,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煤油灯。城市的轮廓很低,没有高楼,只有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暮色中像一根根黑色的针,刺向天空。
没有黑烟。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声。
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阿瓦士爆炸前的安静不一样。阿瓦士的安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扎黑丹的安静是真的——战争还没打到这里,或者打到了,但没打中。
我骑进市区。
街道比设拉子窄,比克尔曼乱。汽车、摩托车、自行车、行人、驴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馕的香气、烤肉的烟气、汽油的刺鼻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味。路边的小贩在卖各种东西——水果、蔬菜、衣服、地毯、锅碗瓢盆。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前,几个孩子在排队,手里攥着钱。
“往哪边走?”莎拉问。
“北边。礼萨的家。”
“你还记得路吗?”
“记得。他家在扎黑丹北边,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你住了几天?”
“两天。他请我住在他家。他妈妈给我做饭。塔迪格,伊朗的锅巴,金黄色的,脆的。”
“好吃吗?”
“好吃。世界第一。”
“又是世界第一。”
“她做的,真的是世界第一。”
我凭着记忆,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土坯墙,墙头上有碎玻璃,在车灯的光中闪着寒光。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铁门是绿漆的,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还在,但叶子有些黄了,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树上挂着几个石榴,不大,青色的,还没熟。
我停下车,熄了火。莎拉下了车,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那栋楼。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我走到门前,敲了敲。铁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莎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人?”
“也许不在家。也许出去了。”
“也许……”
她没有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不在了。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也许被征召了。也许被炸了。但扎黑丹没有轰炸。至少现在没有。
我又敲了敲。这次重一些。
门开了。
不是礼萨。是一个女人,戴着头巾,穿着黑色的长袍。她大约五十多岁,脸很瘦,眼睛很亮。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林远?”
是礼萨的母亲。她记得我的名字。
“是我。您好。”
她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她用波斯语说了一长串,我听不懂,但她的表情我能读懂——惊喜、激动、还有一点点担忧。
“礼萨呢?”我用英语问。
她听不懂,但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拉进院子。院子还是那个样子,石榴树、无花果树、小水池。金鱼还在,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像扇子一样展开。但水池的水位低了,池壁上有一圈水垢。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
不是礼萨。是礼萨的父亲。他比几个月前瘦了,头发也白了更多,但眼睛还是那样,锐利的,像鹰。他看了看我,看了看莎拉,然后点了点头。
“礼萨呢?”我又问。
礼萨的父亲用波斯语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新的,相框是黑色的。照片上的人,是礼萨。穿着军装。橄榄绿的,没有肩章,没有臂章,只有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他参军了。
不是被征召的,是自愿的。战争爆发后,他报名了。他被派往东南部,靠近巴基斯坦边境的地方。他说那里有武装分子,趁战争混乱,想渗透进来。他去守边境了。
礼萨的母亲从屋里端出茶和馕。她把茶递给我,把馕递给莎拉。然后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我们,不说话。
“她在想什么?”莎拉小声问我。
“想她的儿子。”
“她担心他。”
“担心。但不说。”
礼萨的父亲走到石榴树下,摘了一个青色的石榴,用刀切开。石榴籽还是白色的,没熟,很酸。他把切开的石榴放在石桌上,示意我们吃。
我拿了一瓣,咬了一口。酸。很酸。酸得我皱起了眉。
礼萨的父亲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的笑容很温暖,和他锐利的眼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礼萨走的时候,”他用英语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他说,你会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林远会回来的。他要去设拉子。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走了。但我会回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礼萨穿着军装,站在一面墙前面,墙是白色的,上面没有涂鸦。他没有笑,也没有严肃。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
“莎拉,”礼萨的父亲看着莎拉,“你是哪里人?”
莎拉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美国人。”
礼萨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美国人。礼萨教英语。他喜欢美国人。他说,美国人不是政府。美国人是人。”
“他是对的,”莎拉说。
“他是我的儿子。他经常对。”
礼萨的母亲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是一碗羊肉汤、一盘馕、一小碟腌黄瓜。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她用英语说。
“您还记得这个单词。”
她笑了。没有牙齿的笑容,在煤油灯的光中很温暖。
我吃了羊肉汤。莎拉也吃了。汤很烫,羊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土豆很面,入口即化。汤里有姜黄和肉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番茄的酸味。
“好吃,”莎拉说。
礼萨的母亲看着她,点了点头。
吃完饭,礼萨的母亲带我们上楼。二楼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礼萨的,一个是客房。礼萨的房间门锁着,钥匙被他带走了。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着毯子。
“你们住这里,”礼萨的父亲说。
“一间?”莎拉问。
“一间。两张床。”
莎拉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
礼萨的父亲走了。礼萨的母亲也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莎拉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在床边。她脱下鞋子,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
“林远。”
“什么?”
“你朋友去当兵了。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他是成年人。他选了这条路。”
“你选了什么路?”
“我选了骑车。从邢台骑到伊朗。从伊朗骑到……不知道。”
“不知道还骑?”
“骑到了就知道了。”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圆的,很亮,照在石榴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林远,你说战争结束了,礼萨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他会回来。”
“你信他?”
“我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
“晚安,林远。”
“晚安。”
我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蟋蟀在叫,风在吹,远处有狗叫。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白色的长方形。它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墙角,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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