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扎黑丹的门槛

清晨五点半，我被清真寺的宣礼声吵醒。

不是从手机里，是从真正的宣礼塔上。这个小镇的清真寺离旅馆很近，扩音器的声音大得像在耳边喊。那个古老的旋律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我的身体。我躺在床上，听着那段录音，听着那个唱诵声在房间里震动。

莎拉也醒了。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早，”我说。

“早。”

“被吵醒了？”

“不是。是饿了。”

“昨晚没吃饱？”

“吃饱了。但早上又饿了。”

“在路上，总是饿。”

我们起床，洗漱，收拾行李。莎拉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一瓶水、一包饼干。她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这个U盘，你每天都检查？”我问。

“每天。有时候一天检查好几次。”

“怕丢？”

“怕。三年的工作，都在里面。”

“为什么不存到云上？”

“没有网。而且，云不安全。”

“U盘安全？”

“至少在我手里。”

我们把行李搬上摩托车。旅馆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婴儿。婴儿在睡觉，脸埋在妈妈的怀里，只露出一只小小的耳朵。

“谢谢你，”我用英语说。

她听不懂，但她点了点头。

我发动引擎，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摩托车驶出小镇，驶上公路。

向东。

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把荒漠染成了金色。公路两侧的骆驼刺在晨光中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球，上面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山是灰褐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林远，今天能到扎黑丹吗？”

“能。天黑之前。”

“然后呢？”

“然后往南。去恰巴哈尔。从那里也许能离开伊朗。”

“恰巴哈尔在哪里？”

“东南边。靠海。阿曼湾。”

“有边境吗？”

“有。巴基斯坦边境。”

“能过去吗？”

“不知道。到了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上午九点，我们到了一个岔路口。

没有路牌，没有标志，只有两条路，分岔成两个方向。一条向东，一条向北。东边的路窄一些，路面坑洼，像是很少有人走。北边的路宽一些，路面平整，像是主路。

我停下车，拿出手机。信号有一格，但GPS还是不能用。地图上的蓝色小点还是灰色的，一动不动。

“往哪边？”莎拉问。

“东边。”

“为什么？”

“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不准的时候呢？”

“走回头路。”

我拐进了东边的路。

路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烂。碎石和沙子让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我握紧车把，保持平衡。莎拉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她的身体贴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林远！”

“什么？”

“这是路吗？”

“是路。”

“不是路！是河床！”

她说的对。这不是公路，是干涸的河床。路面是沙子和碎石，两侧是陡峭的河岸，河岸上长着柽柳。摩托车在沙地上打滑，轮胎陷进沙子里，我拧大油门，车尾甩了一下，差点翻倒。

“下来！”

我们下了车。莎拉站在河床上，看着四周。

“你迷路了。”

“没有。”

“那这是哪里？”

“河床。”

“我知道是河床！我是说，这是去哪里的路？”

“不知道。但方向对。”

“方向？”

“东边。太阳的方向。”

她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我。

“你是个疯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推着摩托车，在沙地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莎拉跟在后面，背着背包，手里拿着相机。她没有拍照，只是走。她的登山鞋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我的靴子留下更深的。

河床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路面变了——不再是沙子，是碎石。碎石比沙子硬，轮胎不打滑了。我跨上车，发动引擎，继续骑。莎拉坐上来，这次没有说话。

上午十一点，河床到了尽头。

不是尽头，是汇入了另一条路。一条真正的路，柏油路面，虽然旧了，裂缝很多，但至少是平的。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建筑——不是村庄，是哨所。几栋低矮的房子，灰色的，窗户很小，门口停着几辆皮卡。皮卡上坐着人，手里拿着枪。

检查站。

我的加速了。但呼吸还算平稳。

“莎拉，低下头。不要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她的双手抱得很紧，手指在发抖。

我减速，慢慢靠近。一个穿军装的人从皮卡旁边走出来，走到路中间，举起手。他大约四十岁，留着胡子，戴着墨镜。他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下。

“停。”

我停了。熄了火，摘了头盔。

“从哪里来？”

“西边。克尔曼。”

“去哪里？”

“东边。扎黑丹。”

“她是谁？”

“我妻子。”

“她是哪里人？”

“伊朗人。克尔曼的。”

他走到摩托车旁边，看了看莎拉。莎拉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我背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路中间。

“走吧。”

“谢谢。”

我发动引擎，慢慢骑过检查站。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穿军装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背影。他的枪还拿在手里，枪口朝下。

骑出大约一公里，莎拉抬起头。

“你又说我是你妻子。”

“又说谎了。”

“你说谎越来越自然了。”

“在路上学的。”

“还学了什么？”

“还学了怎么在河床上骑车。”

“你学会了吗？”

“没有。刚才差点翻了。”

她笑了。

公路继续向东。两侧的荒漠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植物——不是骆驼刺，是庄稼。小麦，大麦，还有玉米。玉米长得很高，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中哗哗地响。田里有农民在干活，弯着腰，用锄头松土。他们看到我们，有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林远，快到扎黑丹了吧？”

“快了。天黑之前能到。”

“你在扎黑丹有认识的人吗？”

“有。一个朋友。他叫礼萨。英语老师。”

“你在他家住过？”

“住过。他给我看了他家的邢窑碗。一千二百年前的。从邢台来的。”

“邢台到扎黑丹。一千二百年前。”

“走了一年。我走了三年。”

“你比骆驼慢。”

“骆驼不吃不喝能走七天。我三小时不吃就饿。”

她笑了。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公路两侧的庄稼变成了房子，土坯房，连成一片，像一个小镇。镇子的边缘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波斯文和英文。

“Zahedan — 50km”。

扎黑丹，五十公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