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路上的火光

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

从白天的四十二度，一下子降到了二十度左右。我把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下巴。莎拉也穿上了她的深蓝色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冷吗？”我问。

“不冷。你的背挡着风。”

“我的背没那么宽。”

“够宽了。”

公路两侧的荒漠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山是黑色的，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石。没有月亮，银河格外清晰，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天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林远，你看星星。”莎拉在我身后说。

“看到了。”

“好多。”

“银河。”

“我知道是银河。我是说，好多星星。”

“在荒漠上，没有灯光，能看到很多。”

“在城市里看不到。”

“在城市里，人们不看天。”

“看什么？”

“看手机。看路。看别人的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林远，你小时候看过星星吗？”

“看过。在邢台。我爷爷教我的。”

“教你什么？”

“教我看北斗七星。找北极星。”

“找到了吗？”

“找到了。北极星在北边。不管你在哪里，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里。”

“现在呢？你能找到吗？”

我抬头看天。北斗七星在西北方向，勺口对着北极星。北极星不是很亮，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能找到。”

“北边是哪里？”

“北边是德黑兰。是里海。是俄罗斯。”

“东边呢？”

“东边是扎黑丹。是巴基斯坦。是中国。”

“中国。你的家。”

“我的家。”

她抱紧了一些。

晚上八点，我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街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清真寺的宣礼塔上有一盏绿灯，在黑暗中像一颗低垂的星星。没有人在街上走，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黑着。

“这里好像没人住，”莎拉说。

“有人住。都睡了。”

“才八点。”

“在荒漠上，八点就是深夜。”

我们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加油员是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他看了看我的车牌，看了看莎拉，没有说话。他加了油，收了钱，转身走回屋里。

“哪里能住？”我用英语问。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房子。房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波斯文的，我看不懂。

“旅馆？”我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走进去。大厅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没有人。莎拉用波斯语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戴着头巾，穿着长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房间？”莎拉用波斯语问。

女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她带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小，窗帘是旧的，褪了色。

“多少钱？”我问。

女人伸出五个手指。五万里亚尔，不到两美元。

“两间？”

她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手指，又伸出五个手指。十万里亚尔，两间。

“一间就够了，”莎拉说。

女人看了看莎拉，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她接过钱，转身走了。

“你为什么说一间？”我问。

“省钱。”

“两间只贵五万里亚尔。”

“五万里亚尔也是钱。”

“你缺钱？”

“不缺。但能省就省。”

她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在床边，脱下鞋子。她的脚上穿着袜子，灰色的，脚后跟磨薄了。

“你先洗澡，”她说，“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

她走出房间。我坐在另一张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在吱呀作响。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波斯波利斯的浮雕，一个士兵牵着一匹马。画框是塑料的，已经变形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钉子上。

莎拉回来了。“有热水。太阳能的。还温。”

“你先洗。”

“你先。你骑车，累。”

“你先。你拍照片，也累。”

她笑了。“我们是在客气吗？”

“好像是。”

“那我先洗。”

她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水声从浴室传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旅馆里很响。

我掏出日记本，写道：

“第1135天。去扎黑丹的路上，一个小镇。

莎拉说，一间房就够了，省钱。她说是省钱。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她看星星的时候，说‘你的家’。她说的是中国。她没说‘我的家’。她的家在美国。美国在打仗。她在伊朗。她的家在敌人的国家。她的家在炸她所在的国家。

荒谬。

但她说‘你的家’的时候，没有敌意。只有羡慕。也许还有一点想念。想她的家。

我也想我的家。邢台。我妈。爷爷的北斗七星。

路还在。家还在。”

合上日记本，我把笔插进绑带里。莎拉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抓绒衣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

“水还温。快去。”

我洗了澡。水不热，但也不凉，刚好。冲在身上，把沙子和汗水一起冲掉。水流到地上，是灰色的。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浇在脸上。

回到房间，莎拉已经躺在床上了。毯子盖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还没干，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

“有信号吗？”我问。

“一格。够发消息。”

“给你爸妈发了？”

“发了。他们回了。”

“说什么？”

“说‘小心’。说‘回来’。”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暗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蟋蟀在叫，风在吹，远处有狗叫。

“林远。”

“什么？”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在想什么？”

“想明天。扎黑丹。检查站。民兵。”

“怕吗？”

“怕。”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被抓。”

“我是中国人。他们不抓中国人。”

“你是美国人。”

“我可以装加拿大人。”

“你的口音呢？”

“我可以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你为什么让我坐你的车？”

“问过了。”

“再问一遍。”

“因为你在那里。”

“在哪儿？”

“在旅馆大厅里。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墙角，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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