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克尔曼的早晨

清晨五点半，我被宣礼声吵醒。

不是从清真寺的扩音器里传来的——克尔曼的清真寺离旅馆有点远，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而是从手机里。马苏德的手机闹钟是晨礼的宣礼录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我躺在床上，听着那段录音，听着那个古老的旋律在走廊里回荡，像水一样流过墙壁、地板、和门缝。

莎拉还在睡。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毯子滑到了腰间。她的呼吸很平稳，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轻轻皱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浅金色。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没有叫她。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和设拉子旅馆的那条裂缝很像。也许全世界的天花板都有裂缝，只是有人看到了，有人没看到。

六点，莎拉醒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我。

“早。”

“早。”

“你醒了多久？”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不该叫。”

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穿上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天气很好，”她说。

“没有沙尘暴。”

“没有轰炸。”

“没有检查站。”

“今天运气好。”

“也许是。”

她回头看我，笑了。“你是个乐观的人。”

“不是乐观。是活着。”

马苏德在院子里摆了早餐。馕、奶酪、蜂蜜、红茶、水煮蛋。馕是刚烤的，还烫手，蜂蜜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像液态的黄金。莎拉剥了一个鸡蛋，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盘子里。

“你不吃蛋黄？”我问。

“不喜欢。”

“给我。”

我把蛋黄夹在馕里，撒了一点盐，吃了。蛋黄很干，但和馕混在一起，味道不错。

“你什么都吃，”她说。

“在路上，什么都吃。不吃就饿。”

“你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土库曼斯坦的一种酸奶。羊奶做的，很酸，很膻，里面有苍蝇。”

“你吃了？”

“吃了。把苍蝇挑出来，继续吃。”

“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马苏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新茶。他给我们的杯子加满，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我们吃。

“林远，你今天走吗？”

“走。去扎黑丹。”

“远。路不好走。检查站多。”

“我知道。”

“那个美国人——他们还在找。你们要小心。”

“我们不是美国人。她是美国人。”我指了指莎拉。

马苏德看了看莎拉，沉默了几秒。

“你是美国人？”

“是。”

“你拍纪录片？”

“是。”

“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战争。”

马苏德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年轻时，也拍过照片。两伊战争的时候。我有一台相机，苏联产的，很重。我拍了很多。拍士兵，拍炮弹，拍死人。后来相机坏了。照片还在。”

“照片在哪里？”

“在屋里。你要看吗？”

“要。”

他带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满了相框。黑白照片，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灰色。照片上的人——年轻的士兵，穿着军装，拿着枪，站在坦克旁边，站在废墟旁边，站在战友的坟墓旁边。他们的脸很年轻，有的在笑，有的没有表情，有的在哭。

莎拉走到一张照片前，停下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头巾，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前面。她的脸很瘦，眼睛很大，眼神是空的。

“这是谁？”莎拉问。

“我的妻子。两伊战争的时候，我们家被炸了。她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面。我拍了这张照片。”

“孩子呢？”

“活着。现在三十多岁了。在德黑兰。”

“你妻子呢？”

“去世了。十年前。病。”

莎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我跟着出去。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我没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走吧，”她说。

“好。”

我们回到房间，收拾行李。莎拉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一瓶水、一包饼干。她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这个U盘，不能丢，”她说。

“三年的工作。”

“三年的工作。也是三年的记忆。”

我们把行李搬上摩托车。马苏德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给我。

袋子里是馕、奶酪、椰枣、两瓶水。

“多少钱？”

“不要钱。你是客人。她也是客人。”

“谢谢你，马苏德。”

“不用谢。到了扎黑丹，小心。不要走夜路。不要相信陌生人。不要——”

“不要什么？”

他看了看莎拉，然后看着我。

“不要让她一个人。”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马苏德站在门口，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摩托车驶出巷子，驶上主街，驶出克尔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荒漠上，把沙粒照得像碎金。公路向东延伸，笔直的，没有尽头。两侧的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偶尔有一块被风蚀的岩石。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飞机，没有黑烟。

“林远，”莎拉在我身后说。

“什么？”

“马苏德的妻子。那张照片。”

“嗯。”

“她抱着孩子，站在废墟前面。她的眼神是空的。”

“战争让人变空。”

“你变空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我还有路。”

她抱紧了一些。摩托车在荒漠上飞驰，风从耳边过，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味。后视镜里，克尔曼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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