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就像它来时那样——风一下子小了,沙一下子落了,天空从黄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蓝色,然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橙红色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礼萨把卡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车。他站在公路边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点了一根烟。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克尔曼,”他用烟指了指前方,“你们今晚住那里吗?”
“看情况,”我说。
莎拉也下了车,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夕阳中很清晰,灰褐色的岩石,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紫色。空气里还有沙尘的味道,但比下午好多了,能呼吸了。
“克尔曼有旅馆吗?”她问。
“有。我经常住的那家,叫‘大巴扎旅馆’,在老城区。老板叫马苏德。你告诉他,你是礼萨的朋友,他会给你便宜。”
“谢谢你,礼萨。”
“不用谢。你是美国人,但你不像美国人。”
“美国人应该什么样?”
礼萨想了想,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在口袋里。
“我不知道。电视里的美国人,拿着枪,开着坦克,喊着‘我是美国人’。你不拿枪,不开坦克,不喊。你只是坐在我的卡车里,吃我的椰枣。你不像美国人。你像人。”
莎拉没有说话。她站在公路边上,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礼萨,”我说,“你还要往东吗?”
“往东。去扎黑丹。医院在等药。”
“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林远,你的摩托车,油还够吗?”
“够到克尔曼。到扎黑丹不够。”
“克尔曼有加油站。加满了再走。不要走夜路。晚上有野狗,也有人。”
“什么人?”
“坏人。战争开始了,坏人出来了。平时不敢做的,现在敢了。”
他爬上卡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
“祝你们平安。”
“祝你平安。”
卡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黑暗。风吹过来,带着沙尘和柴油的味道。
“林远,”莎拉说,“你信他说的话吗?”
“哪句?”
“美国人应该什么样那句。”
“我信。他是好人。好人不撒谎。”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他送药。给医院送药。好人做的事。”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摩托车旁边,把绳子解开,把摩托车从车斗里推下来。
“走吧。天快黑了。”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
“抱紧,”我说。
“一直抱得很紧。”
“再紧一点。”
她抱得更紧了。
从公路到克尔曼,还有大约三十公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打开车灯,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的路面。公路两侧是荒漠,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在车灯的光柱中像一个人影,骑近了才发现是树。
莎拉在我身后,头靠在我的肩上,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平稳,不像睡着了,但也不像醒着。在那种半梦半醒之间,人是最安静的。
晚上七点,我们到了克尔曼。
克尔曼比设拉子小,但比路上经过的那些小镇大得多。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片低垂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没有轰炸的痕迹——没有黑烟,没有火光,没有警报声。安静的,像战争没有发生过。
但战争发生过。只是这里还没被炸到。
按照礼萨说的,我们找到了“大巴扎旅馆”。旅馆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在晚风中摇曳。门是木头的,很旧,门环是铜的,上面刻着波斯文。
我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袍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马苏德?”我问。
“是。你是谁?”
“礼萨的朋友。他说住这里便宜。”
马苏德看了看我,看了看莎拉,看了看摩托车。
“你是中国人?”
“对。”
“她是哪里人?”
“美国人。”
马苏德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不要站在外面说话。”
他把我们领进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中央有一个小水池,池水很浅,但很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月亮。院子四周是客房,木门,木窗,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玫瑰和薄荷。
“两间房,”马苏德说,“一间你,一间她。”
“一间就够了,”莎拉说。
马苏德看了看我,看了看莎拉。
“一间?”
“一间。两张床。”
马苏德点了点头,带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开门,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毯子。窗户开着,窗帘是米色的,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一晚上十美元。早餐七点半。”
“好。”
马苏德走了。莎拉走进去,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然后坐在床边,脱下鞋子。她穿着一双旧登山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上全是沙。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洗澡。有热水吗?”
“不知道。去问问。”
我去问了马苏德。他说热水器是太阳能的,白天有热水,晚上不一定。现在晚上七点多,可能还有,再晚就凉了。
莎拉去洗澡了。我坐在院子里的水池边,看着月亮。月亮是圆的,很亮,在水池里有一个倒影,像另一个月亮,在水底发光。风从屋顶吹过来,带着薄荷和玫瑰的香气。
马苏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那本书,波斯文的,我看不懂。
“你从哪里来?”他问。
“中国。”
“中国哪里?”
“邢台。”
“邢台,”他念了一遍,念得很准,“我知道邢台。”
“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写的是中国历史。书上说,邢台是商朝的都城。三千多年了。”
“三千五百年。”
“三千五百年,”他点了点头,“我的克尔曼,也老了。但没有你的老。”
“老了不好吗?”
“老了好。老了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什么该留?”
“客人。客人该留。”
“什么该扔?”
“仇恨。仇恨该扔。”
他看着水池里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美国女人,是你什么人?”
“朋友。路上遇到的。”
“她在拍纪录片?”
“对。石油的。拍到了战争。”
“战争不好。但战争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看清什么?”
“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他没有继续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晚安,林远。”
“晚安,马苏德。”
他走了。我坐在水池边,看着月亮。风还在吹,玫瑰的香气还在。浴室的门开了,莎拉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
“水还热,”她说,“你快去。”
我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把沙子和汗水一起冲掉。水是咸的,有沙尘的味道。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水温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我没有调凉。我需要这种热度,需要这种被包裹的感觉,需要提醒自己还活着。
洗完澡,回到房间。莎拉已经躺在床上了,毯子盖到胸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很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屏幕的蓝光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信号有吗?”我问。
“一格。够发消息。”
“给你爸妈发了?”
“发了。他们回了。”
“说什么?”
“说‘保重’。说‘回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暗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蟋蟀在叫,风在吹,远处有狗叫。
“林远,”莎拉在黑暗中说话。
“什么?”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在想什么?”
“想礼萨。那个卡车司机。他说我不像美国人。像人。”
“你像人。”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你为什么要骑摩托车?”
“问过了。”
“再问一遍。”
“因为走路太慢,开车太快,骑摩托车刚好。”
“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是对的。”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墙角,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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