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废弃加油站的夜晚

检查站之后，路况变得更差了。

柏油路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地方柏油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沙土。摩托车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嚼脆骨。我放慢速度，时速降到三十，双手握紧车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重心。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在荒漠上，没有灯光的干扰，银河格外清晰。我能看到银河中心的暗带——那是宇宙尘埃挡住星光的地方。我想起小时候在邢台，爷爷指着夜空说：“远儿，天上的星星，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看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我在想，此刻在这片荒漠上，我看不到的黑暗里，藏着什么？是危险，还是机会？是敌人，还是朋友？

晚上八点半，我看到了路边有一个建筑。

不是村庄，不是房子，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和下午遇到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老，更破。加油机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水泥墩子，上面生满了青苔——在荒漠里看到青苔，这本身就说明这里曾经有水。遮阳棚还在，铁皮屋顶已经锈成了褐色的，支柱是工字钢，也被锈蚀得斑斑驳驳。月光从铁皮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把摩托车骑进遮阳棚下面，熄了火。检查了油箱，油还剩小半箱，大约够骑一百公里。轮胎气压正常，链条有点松，但还能骑。从箱子里拿出馕和饼干，馕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掰的时候要用两只手，饼干是甜的，很干，嚼得腮帮子疼。

水壶里的水还剩不到半升。我喝了两口，把剩下的留着明天喝。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加油站后面传来的，越来越近。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正常的、甚至有些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站起来，手伸向摩托车钥匙——不是要骑走，是要把钥匙拔下来。如果情况不对，至少他们不能骑走我的车。

三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最前面的一个，是个老人，大约六十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他们手里没有枪，没有手电筒，只有老人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三个在跳舞的鬼魂。

老人走到遮阳棚的边缘，停下来。他把煤油灯举高了一些，照了照我的摩托车，照了照我。

“你是哪里人？”他用英语问。发音很准，带着一点英式口音，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教过英语的人。

“中国人。”

“中国人，”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骑摩托车旅行。战争爆发了，我在找路去设拉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说了几句波斯语。那个年轻一些的——看起来不到二十的那个——朝我走过来。他很瘦，比我还瘦，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英文——“No War”。他的眼睛很大，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是深棕色的，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我爷爷问你，你一个人骑了多远？”他用英语说，发音比他爷爷差一些，但能听懂。

“从中国骑过来的。三年。大约四万公里。”

少年翻译给他爷爷。老人听完，点了点头。他走到我面前，把煤油灯放在水泥墩上，然后伸出右手。我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手心有老茧，但握得很轻，不像要试探我的力气，只是礼节性的。

“我叫礼萨，”他用英语说，“这是阿里，这是侯赛因。我的孙子。”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但很认真，“你从西边来。你看到战争了吗？”

“看到了。阿瓦士。爆炸。火。烟。”

“你受伤了吗？”

“没有。运气好。”

他点了点头。“你饿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块馕，用塑料袋包着的，还是软的。

“吃。你饿了。”

我接过馕，撕了一块，放进嘴里。馕是温的，还是今天烤的。麦香在嘴里化开，混着一点点盐味和炭火的焦味。这是今天吃的第三块馕了，但每一块的味道都不一样。阿里的馕是甜的，侯赛因的馕是咸的，礼萨的馕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也许是烟熏过的，也许是存放的方式不一样。同样的面粉，同样的水，同样的火，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不一样。

“礼萨，”我说，“你们在找那个美国人吗？”

“不找。”

“为什么不找？”

“那是别人的战争。不是我的战争。”

“你的战争是什么？”

他指了指他的两个孙子。“我的战争，是让他们活着。让他们长大。让他们不要像我一样，拿枪。”

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远，你骑了三年。你见过很多人。”

“见过很多。”

“你见过恨吗？”

“见过。”

“你恨过吗？”

我想了想。在邢台的时候，恨过。恨过欺负我的人，恨过不公平的事，恨过自己不够强。但在路上三年，恨越来越少。不是没有了，是少了。因为恨太累了。背着恨走路，走不远。

“恨过，”我说，“但不想恨了。”

他看着我，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两个孙子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坐在遮阳棚下面，把剩下的馕吃完。从箱子里拿出帐篷，在水泥地上搭好。水泥地很硬，睡袋铺上去还是硌得慌，但比沙地好——至少没有虫子。

钻进睡袋之前，我站在遮阳棚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银河还在那里，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天空。我找到北斗七星，顺着勺口的方向找到了北极星。在邢台的时候，爷爷教过我认星星。

“远儿，你看，那七颗星，像不像一个勺子？”

“像。”

“勺口对着的那颗，叫北极星。不管你在哪里，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里。”

“如果看不见呢？”

“看不见的时候，就看脚下。脚下有路。”

我在想，爷爷说得对。脚下有路。

但路会断。会被炸断，会被水冲断，会被时间磨断。

星星不会。

我掏出日记本，在头灯下写道：

“第1129天。废弃的加油站，三个陌生人，一个老人，两个少年。

老人叫礼萨。他不找那个美国人。他说那是别人的战争。

他的战争，是让孙子活着。

邢台的先民们，在三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也这样想过吗？让下一代活着，让下下一代活着，让下下下一代活着。

活着，就是最大的抵抗。

礼萨问我恨过吗。我说恨过，但不想恨了。

这是真话。

在路上三年，我学会了不恨。不是因为原谅了谁，是因为没时间。

路太长，时间太少。恨太贵，我付不起。”

合上日记本，我关了头灯。

躺在睡袋里，看着遮阳棚的铁皮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帐篷顶上投下一个个小小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风从荒漠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味，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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