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兵的检查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检查站。

不是革命卫队的——那些穿橄榄绿制服、开军用越野车的正规军——而是民间的。几辆皮卡横在路面上，车斗里坐着人，手里拿着枪。路中间用空油桶和旧轮胎堆成了一道简易的路障，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旁边搭了一个遮阳棚，蓝色塑料布已经被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在晚霞中像一面破旗。

我减速，慢慢靠近。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还算平稳。三年的骑行教会我一件事：遇到检查站，不要慌，不要快，不要东张西望。匀速靠近，摘头盔，微笑，准备好护照。

一个穿军装的人从遮阳棚下走出来。不是正规军装，是那种军绿色的夹克，没有肩章，没有臂章，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停。”他用波斯语说，然后换成英语，“停下来。”

我熄了火，摘下头盔，放在油箱上。

“下来。”

我下了车，站在摩托车旁边。他没有看我的摩托车，直接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眼神不像革命卫队的军官那样锐利，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厌倦，也许是某种见过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护照。”

我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给他。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不是在检查签证，他是在看那些出入境章——巴基斯坦、伊朗。他的手指在伊朗的入境章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指甲扣了扣，确认不是假的。

“你从巴基斯坦进来？”

“对。”

“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

“为什么还在伊朗？”

“战争爆发了。我走不了。”

他合上护照，还给我。他没有问我去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我有没有看到美国人。他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

“在路上。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晚霞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橙红色的，一半是灰黑色的。

“看到很多，”我说，“爆炸。火。烟。死人。活着的人。逃难的人。帮忙的人。”

“你帮忙了吗？”

“帮了。”

“帮谁了？”

“帮了一个伤员。帮了一个老人。帮了一个孩子。”

“美国人呢？”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但我没有犹豫。

“没有遇到美国人。”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把枪靠在路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伊朗本土的牌子，包装上印着波斯文，烟味很冲。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吐了口烟，“我叫马苏德。”

“马苏德，”我说，“你是军人？”

“不是。我是农民。种小麦的。”

“那你的枪？”

“两伊战争的时候发的。一直留着。”他看了看手里的AK-47，用拇指摸了摸枪托上的一道划痕，“这把枪杀过人。不是我杀的。是我的连长。他死了。枪留给了我。”

“你的连长叫什么名字？”

“侯赛因。”

又是侯赛因。在这个国家，叫侯赛因的人太多了。但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都有不一样的重量。

“他死在哪里？”

“阿巴丹。一九八二年。伊拉克人的炮弹。”

马苏德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举起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枪口指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正好有一群鸟飞过，在晚霞中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他没有看到战争结束。我看到了。三十多年了。现在战争又来了。”

他放下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掐灭。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找那个美国飞行员。”

“你知道就好。我们在这里等了一天了。有人说他往东边跑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被革命卫队抓走了。没人知道真相。但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因为命令。”

“谁的命令？”

“不知道。有人说是一个阿訇。有人说是一个退役的将军。有人说根本没有命令，是我们自己来的。”他看了看遮阳棚下的那些人，“也许是我们自己来的。也许是别人叫我们来的。分不清了。”

遮阳棚下还有七八个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过大的军装，袖子卷了好几圈，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步枪——不是AK，是那种二战时期的步枪，枪管很长，枪托上包着铁皮。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坐在一个空油桶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旁边放着一把猎枪。

“他们都是志愿者？”我问。

“都是。那个最年轻的，叫阿里。他今年十七岁。他父亲在德黑兰，回不来。他来替他父亲。”

“那个最老的？”

“叫礼萨。六十八岁了。两伊战争的时候，他在前线抬担架。他说他抬过一千多具尸体。现在他又来了。”

马苏德走到遮阳棚下，对那些人大声说了几句波斯语。他们转头看我，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点头。那个最年轻的阿里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比我矮一头，很瘦，脸上还有青春痘。

“你是中国人？”他用英语问。发音很准，带着一点美国口音。

“对。”

“你会功夫吗？”

“不会。”

“你会功夫吗？”他又问了一遍，好像觉得我在谦虚。

“不会。真的不会。”

他失望地走回去了。

马苏德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你可以走了。往东。不要停。不要在晚上骑。不要在路上和人说话。”

“谢谢。”

“不用谢。你不是美国人。你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朋友。”

“你见过中国人吗？”

“见过。修铁路的。四十年前。他们帮我们修铁路。在山区，很苦。他们吃米饭，我们吃馕。他们分给我们吃。”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的笑容很温暖，和他手里的AK-47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马苏德搬开路障上的空油桶，让出一条通道。

“林远，”他说。

“什么？”

“如果你遇到那个美国人，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晚霞的光已经暗了，天空变成了深紫色，他的脸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走吧。”

我拧动油门，穿过了检查站。从后视镜里看，马苏德还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那把AK-47，枪口朝下。遮阳棚下的那些人还坐在那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天黑了。我打开车灯，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的路面。公路两侧是黑暗的荒漠，没有灯光，没有人家，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我，一辆摩托车，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我掏出日记本，在路边停下，打开头灯写道：

“第1129天。荒漠中的民间检查站。

马苏德，农民，种小麦的。他的枪是两伊战争时发的，连长留给他的。连长叫侯赛因，死在阿巴丹，一九八二年。

最年轻的志愿者叫阿里，十七岁，来替他父亲。最老的叫礼萨，六十八岁，两伊战争时抬过一千多具尸体。

马苏德问我，如果遇到那个美国人，我会怎么做。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们都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邢台的先民们，在三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也等过吗？等过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过永远不会发生的战争？等过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也许等过。

也许还在等。”

合上日记本，我发动摩托车，继续向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