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花果树下睡了一夜。不是安稳地睡,是那种断断续续、半梦半醒的睡。侯赛因家的院子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风声,只有无花果树叶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我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别的声音——远处有没有爆炸声?公路上有没有车队经过?天空中有没有飞机?
都没有。
凌晨四点多,侯赛因起来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习惯。七十岁的老人,每天这个时候起床,做晨礼,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他走进院子,看到我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了。醒了。”
“年轻人,觉少不好。”
“不是觉少。是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院子的一角,面朝西边——麦加的方向——铺开一块小毯子,开始做礼拜。跪拜,起身,跪拜,起身。动作很慢,但很稳。七年前扛过枪的肩膀,如今在**面前弯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看着侯赛因做礼拜的样子,觉得信仰也许不是关于神,而是关于“你愿意向什么低头”。
礼拜结束,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馕、酸奶、红茶、几颗椰枣。馕是凉的,但用茶泡软了,味道还行。酸奶很酸,侯赛因加了一勺蜂蜜,推到我面前。
“吃。甜的好吃。”
我吃了一口。蜂蜜的甜和酸奶的酸混在一起,味道很奇特,但不错。
“侯赛因,”我说,“你昨天晚上说,你打过两伊战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八年。八年。”他喝了一口茶,“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你在哪里打仗?”
“南边。胡齐斯坦。阿巴丹。你知道阿巴丹吗?”
“知道。我在那里附近经历过第一波轰炸。”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共鸣,也许是悲哀,也许是某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理解的东西。
“阿巴丹,”他说,“我守了阿巴丹一年。伊拉克人包围了城市。我们出不去,他们进不来。炮弹每天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不是下雨,是下铁。”
“你受伤了吗?”
他卷起左腿的裤管。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伤疤是白色的,很宽,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弹片。一九八二年。伊拉克人的炮弹。”
“疼吗?”
“当时不疼。后来疼。现在也疼。下雨天疼。”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把裤管放下来,喝了一口茶。
“活下来不需要理由。死才需要。”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无花果树的叶子照得透亮。一只鸟在树上叫,声音很脆,像是在唱歌。
“侯赛因,”我说,“你恨伊拉克人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伊拉克人也是人。他们也有母亲,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他们也不想打仗。是萨达姆想打仗。”
“现在呢?美国人来了。你恨美国人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浅灰色的,很亮,像磨过的金属。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参加过搜寻吗?找那个美国飞行员?”
“没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的战争结束了。”
“但你的儿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本相册出来了。相册很旧,封面是皮质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坦克旁边。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他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的儿子,礼萨。两伊战争的时候,他是坦克兵。”
“他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但他不在这里。他在德黑兰。”
“做什么?”
“开出租车。”
“他参加搜寻了吗?”
侯赛因合上相册,放在石桌上。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参加了,我会为他骄傲。但如果他受伤了,或者死了,我会后悔。”他看着远处的山,“当父亲,就是这样。又想让孩子勇敢,又怕孩子受伤。”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皱纹都是一道沟壑,里面藏着他七十年的记忆:战争、死亡、儿子、妻子、朋友、敌人。
“侯赛因,”我说,“你妻子呢?”
“去世了。十年前。癌症。”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好。她走了,我没有遗憾。”
他从相册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戴着头巾,脸很圆,笑得很温暖。她站在无花果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扫院子。
“这棵树,”侯赛因指了指头顶的无花果树,“是她种的。三十年前。她说,无花果树的果子很甜,叶子很密,夏天可以乘凉。”
“现在你每天坐在这棵树下。”
“对。每天。她走了,树还在。”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林远,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路上。路上的人,不能停下来谈恋爱。”
“等战争结束了,你停下来。找一个好姑娘。”
我笑了。“也许。”
他站起来,把相册送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一件旧的军装。橄榄绿的,肩章上有军衔标志,但已经褪色了。胸口别着几枚勋章,其中一枚和昨天在检查站看到的那个老人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军装?”我问。
“对。两伊战争的时候穿的。”
“为什么拿出来?”
他抚摸着军装上的勋章,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军装叠好,放在石桌上。
“林远,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这件军装带到设拉子。”
“带到设拉子?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我的战友。他叫阿里·礼萨。两伊战争的时候,我们是一个连的。他救过我的命。我想把这件军装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他在设拉子?”
“他儿子在设拉子。他退休后搬过去了。地址我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写着波斯文,我看不懂。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他看着西边的天空,“而且战争开始了。路上不安全。”
“你觉得我能到设拉子?”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你至少在路上。我连路都上不了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钱包里。又把军装叠好,用塑料袋包起来,塞进箱子里。
“侯赛因,如果我到了设拉子,我会找到他。把军装给他。告诉他,你还活着。”
“谢谢。”
“不用谢。你是客人。客人需要帮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得很快。”
“在伊朗待了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
上午九点,侯赛因带我去主路。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不是越野车,是那种老式的城市摩托,车身很轻,轮胎很细,在土路上颠得厉害。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带着我穿过了几条小巷和一片干涸的河床。
“这条路,”他指着前方,“往东。一直骑。不要拐弯。骑两个小时,你会看到一个加油站。在加油站问路。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去设拉子。”
“谢谢你,侯赛因。”
“不用谢。你到了设拉子,找到阿里·礼萨,替我问好。告诉他,侯赛因还活着。还在种无花果。”
“我会的。”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泥土。
“祝你平安。”
“祝你平安。”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侯赛因站在路边,手里拄着木棍,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个问号。
我拧动油门,向东骑去。
从后视镜里看,侯赛因还站在那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转头,看着前方的路。
向东。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东边的天空中,白得刺眼。公路两侧还是荒漠,但荒漠上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植物——不是骆驼刺,是草,真正的草。绿色的,不高,但很密,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远处,有一些建筑。不是村庄,是废墟。土坯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间结构。一个房间的墙还在,窗户还在,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有黑洞洞的方形空洞,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些废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两伊战争的遗迹,也许是更早的战争。在这个国家,战争的痕迹太多了,多到人们已经不再问“这是哪场战争留下的”。
他们只是绕过去,继续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7章 侯赛因的战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