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色摩托车

从茶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公路右侧，像一个黑色的巨人，骑着摩托车，在荒漠上狂奔。气温降了一些，但还是很热，大概三十七八度。风吹过来，干燥、滚烫，带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我骑了大约一个小时，公路两侧的荒漠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是碎石和稀疏的野草，草是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几棵骆驼刺，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像一个个绿色的刺猬。

然后我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后面传来的，越来越近。我从后视镜里看——一队摩托车，大约七八辆，正以高速从西边驶来。不是普通的摩托车——是越野车，车身是军绿色的，后座上坐着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时速七十，靠右，让他们过去。

他们超过了我。

不是超过，是包围。三辆车在前面，两辆在左侧，两辆在右侧，一辆在后面。我被夹在中间，像被狼群围住的猎物。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握紧车把，保持稳定，不刹车，不变道。领头的那辆车减速，与我并行。骑手转头看我——他戴着头盔，面罩是深色的，看不到脸。但他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靠边停车。

我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下来。

他们也停了。七八辆车围成一个半圆，把我堵在路肩上。骑手们下了车，摘下头盔。他们是年轻人，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八九岁。他们穿着便装——牛仔裤、夹克、T恤——但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手枪，有的还背着步枪。

不是革命卫队。不是民兵。

是谁？

一个年轻人走到我面前。他比其他人大一些，大约三十岁，留着浓密的胡子，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T恤。

“你是谁？”他用英语问。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中国人。骑摩托车旅行。”

“你去哪里？”

“设拉子。”

“你从西边来？”

“对。”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

“美国人。飞行员。”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专注，不像在开玩笑。

“没有，”我说，“我没有看到美国人。”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头，对其他年轻人说了几句波斯语。他们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这个外国人真有意思”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你的车，是中国车？”

“对。中国车。”

“好车吗？”

“好车。骑了三年，没大修过。”

他点点头，走到我的摩托车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摸了摸排气管，看了看链条，捏了捏轮胎。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手机，能用吗？”

“不能用。GPS坏了。”

“不是坏了。是被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但没有定位点。“美国关了GPS。所有手机都不能定位了。只能用网络。”

“你怎么知道路？”

“我是本地人。路在我脑子里。你不是本地人。你怎么知道路？”

“我问路。”

“你问谁？”

“问路上的人。茶馆老板。加油员。老人。孩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眯起来。

“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叫穆罕默德。我们是志愿者。”

“志愿者？做什么？”

“找那个美国人。他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呢？”

穆罕默德看着我，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答案我们都知道。

“你的车，”他说，“白色的。在荒漠上太显眼了。”

“显眼？”

“从天上能看到。美国人的无人机。他们会看到你。会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美国人？”

“也许。”

他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喷漆。黑色的。

“我帮你喷一下。伪装。”

“不用——”

“不要钱。”他已经打开了喷漆罐，蹲在我的摩托车旁边，开始喷。他喷得很仔细，不是乱喷——他在白色的油箱上喷了几道黑色的条纹，不规则，像树枝的影子。他又在箱子上喷了几道，在挡风玻璃的边缘喷了一圈。

“这样，从上面看，就不像车了。像石头。像影子。”

我看了看被喷成黑白相间的摩托车。本来很漂亮的白色拉力车，现在变成了一只斑马。

“谢谢，”我说。

“不用谢。你是客人。客人需要帮助。”

又是这句话。

在伊朗，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到，都有不一样的重量。

“穆罕默德，”我说，“你们在找那个美国人。如果找到了，你们会怎么做？”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是军人。我是出租车司机。我来这里，是因为……因为这是我的国家。”

“你恨美国人吗？”

“我恨战争。战争让我赚不到钱。战争让我害怕。”

“你怕什么？”

“怕我的孩子被炸死。”

他转身，对其他年轻人喊了一句波斯语。他们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穆罕默德戴上头盔，面罩拉下来，遮住了脸。

“林远，”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往东。不要停。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你的手机。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相信什么？”

“相信你的直觉。”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其他车跟在后面，卷起一阵尘土。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摩托车上，落在我被喷成黑白条纹的油箱上。

我跨上车，发动引擎。

向东。

天快黑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橙红色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看着荒漠上的一切。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公路左侧，像一只黑色的长颈鹿，在奔跑。

我想起穆罕默德说的话：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什么意思？眼睛会骗人吗？

也许会。在荒漠上，海市蜃楼是常见的——远处的水面，其实是天空的倒影。远处的绿洲，其实是热空气的扭曲。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但直觉呢？直觉不会骗人吗？

我不知道。

我继续骑。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我打开车灯，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的路面。公路两侧是黑暗的荒漠，没有灯光，没有人烟，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我骑到一个岔路口。没有路牌，没有标志，只有两条路，分岔成两个方向。一条向北，一条向南。

我停下车，拿出手机。手机还有电，但GPS还是不能用。地图上的蓝色小点还是灰色的，一动不动。

往哪边走？

我看着两条路。北边的路窄一些，路面坑洼，像是很少有人走。南边的路宽一些，路面平整，像是主路。

直觉告诉我——走北边。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

我拐进了北边的路。

路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烂。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我握紧车把，保持平衡。两侧没有路灯，没有房屋，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车灯照亮的路面、引擎的轰鸣声、和风从头盔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灯光。

不是路灯，是灯火。很远，很小，在黑暗中像一颗低垂的星星。我朝着灯光骑，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人，在聊天。他们看到我的车灯，站了起来。

我减速，慢慢靠近。一个男人走到路中间，举起手。

“停。”

我熄了火，摘了头盔。

“Salam,”我说。

男人看着我，看了看我的摩托车，看了看我的脸。

“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中国人？”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波斯语。那些人笑了，走过来，围住我。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大约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你是中国人？”他用英语问。

“对。”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骑摩托车旅行。战争爆发了。我在找路去设拉子。”

“你走错了。设拉子在东边。你往北走了。”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手机不能定位了。”

老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晚住这里。明天我带你去主路。”

“谢谢。”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了几句波斯语。那些人散开了，回到槐树下继续聊天。老人带我走进村子，走到一栋房子前。房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墙是石头的，门是木头的。

“这是我家。你住这里。”

他把门推开，带我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你饿吗？”

“不饿。”

“你渴吗？”

“渴。”

他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很甜。

“喝。”

我喝了两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我叫侯赛因。”

“侯赛因，谢谢你让我住这里。”

“不用谢。你是客人。客人需要帮助。”

我坐在无花果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侯赛因坐在我对面，也看着星星。

“侯赛因，”我说，“你见过战争吗？”

“见过。两伊战争。我打过仗。”

“你杀过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杀过。很多。”

“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得。每天每夜都记得。”

“你恨他们吗？”

“不恨。恨是活着的人的事。死了的人，不需要恨。”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睡这里。明天我带你上路。”

他走进屋里。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无花果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掏出日记本，写道：

“第1128天。一个不知名的村子，侯赛因的家。

今天遇到了一队志愿者，他们在找那个美国飞行员。他们的领队叫穆罕默德，是个出租车司机。他说，他恨战争，因为战争让他赚不到钱，让他害怕孩子被炸死。

他说，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直觉。

我信了。我拐进了北边的路。找到了这个村子。

侯赛因打过两伊战争。他杀过人。他说，恨是活着的人的事。死了的人，不需要恨。

也许他是对的。

但活着的人，还是恨。

我也恨。我恨战争。我恨它让好人拿起枪，让老人回忆过去，让少年不能上学，让母亲失去儿子。

但恨有用吗？

穆罕默德说，他恨战争。但他还是参加了志愿者，去找那个美国人。因为那是他的国家。

侯赛因说，他不恨敌人。但他还是拿起了枪，杀过人。因为那是他的战争。

我不知道我恨什么。也许我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能骑车。我能写日记。我能记住。

记住，也许就是我能做的全部。”

合上日记本，我抬头看天。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很短，很快，消失在银河的光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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