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审讯室里的证词

我在椅子上睡了一夜。不是那种安稳的睡，是那种半梦半醒、随时准备睁眼的睡。每次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我都会惊醒，看一眼戴维，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铁栅栏间射了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线。戴维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的左腿搁在枕头上，夹板还在，绷带上有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塑料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稀粥、两块馕、一小碟奶酪、一杯红茶。

“早餐，”他用生硬的英语说。

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看了戴维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门没锁。

我端起一碗粥，走到戴维床边。

“David. Wake up. Eat.”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晨光中是浅蓝色的，几乎透明。他看着粥，皱了皱眉。

“What is that?”

“Porridge. Iranian style.”

“Does it have meat?”

“No.”

“Does it have flavor?”

“No.”

“Then why should I eat it?”

“Because you need calories to heal your leg.”

他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You're right,”他说，“No flavor.”

“Eat it anyway.”

他吃了半碗粥，掰了半块馕，泡在粥里，等馕软了再吃。动作很慢，但至少他愿意吃了。这是个好兆头。

我吃了自己的那份。粥很稀，几乎像水，但馕是热的，红茶是甜的。吃完后，我把两个托盘叠起来，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门开了，昨晚那个军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留着短胡子，手里拿着一台录音设备。

“林远，”军官说，“跟我们走。”

“去哪里？”

“问话。作证。”

我看了看戴维。他也看着我们，蓝色的眼睛里有不安。

“I'll be back,”我说。

“How long?”

“I don't know.”

我站起来，跟着军官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光还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有一个小窗，窗口有铁栅栏。

军官推开门，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盏台灯，一台录音设备。墙上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通风口，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发出嗡嗡的声音。

军官示意我坐下。他坐在我对面，两个便装男人坐在两侧。年纪大的那个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我的护照复印件、摩托车登记信息、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波斯文文件。

“我叫穆罕默迪，”年纪大的那个用英语说，“我是革命卫队的调查官。我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出生日期？”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

“出生地？”

“中国河北省邢台市。”

“职业？”

“全球骑行爱好者。之前是杂志社编辑，辞职了。”

“你什么时候进入伊朗的？”

“大约两个星期前。从巴基斯坦边境。”

“目的？”

“骑摩托车旅行。看伊朗。走丝绸之路。”

穆罕默迪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在扎黑丹的旅馆门口，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头盔。

“这是你吗？”

“是。”

“谁拍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旅馆的监控。”

“你认识一个叫礼萨的人吗？”

“认识。扎黑丹的英语老师。我在他家住过。”

“他给你提供过什么帮助？”

“住宿。食物。带我参观了学校和巴扎。”

穆罕默迪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林远，”他说，“你是中国人。中国是伊朗的朋友。我们不想为难你。但你需要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救那个美国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和昨晚的军官一样亮。那是一种审讯者的眼睛——不是凶恶，是专注。

“因为他在那里，”我说，“躺在地上，腿断了，不能动。”

“他是敌人。”

“他是伤员。”

“伤员也是敌人。”

“伤员就是伤员。”

穆罕默迪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飞行员。F-35。”

“你知道他的任务吗？”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有没有给你任何东西？任何文件？任何信息？”

“没有。”

“他有没有让你帮他做任何事？”

“没有。他只是让我帮他找医生。”

穆罕默迪转头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按下了录音设备的停止键。

“林远，”穆罕默迪说，“你的证词我会记录下来。如果将来需要你出庭，你会被传唤。”

“出庭？什么庭？”

“军事法庭。也可能只是内部听证。不一定。”

“我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我们的调查结束。也许几天，也许更长。”

“戴维呢？他怎么办？”

穆罕默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关心他？”

“他是伤员。伤员需要治疗。”

“他会得到治疗。但不是在你身边。”

“之前说好了，我跟着他。作证，翻译，照顾他。”

“情况变了。上级决定，他需要单独关押。”

我站起来。两个便装男人也站起来。军官把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坐下，”穆罕默迪说。

我没有坐。

“穆罕默迪先生，”我说，“我是中国公民。我在伊朗没有犯任何法。我救了一个人，不是杀了一个人。你们没有理由关押我。”

“我们没有关押你。你在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可以。但我要和我的大使馆联系。”

穆罕默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你打电话。但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部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手机，拨了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中国驻伊朗大使馆领事保护。”

“你好，我叫林远。中国公民。护照号E12345678。我在伊朗被革命卫队扣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先生，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一个小镇。革命卫队的驻地。昨天我救了一个美国飞行员，然后被带来了这里。”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他们不让我走。”

“我们记录下你的信息了。我们会尽快联系伊朗方面。请你保持冷静，不要与伊朗方面发生冲突。”

“好的。”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我报了自己的号码。对方记下了。

“我们会联系你的。”

“谢谢。”

挂了电话。

穆罕默迪看着我，把手机收回去。

“你满意了？”

“我的大使馆会联系你们。”

“他们可以联系。但我们有我们的程序。”

他站起来，收起文件夹。两个便装男人也站起来。军官打开了门。

“你回那个房间。和美国人一起。但不要说话。不要说英语。不要说任何语言。”

“为什么？”

“因为这是命令。”

我回到戴维的房间。他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看到我进来，他的目光转过来。

“Lin.”

我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

他明白了。闭上了嘴。

我坐在椅子上，把毯子披在肩上。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戴维苍白的脸上。整个世界好像褪了色，只剩下灰色和白色，和窗外铁栅栏上那一小片蓝天。

我掏出日记本，在膝盖上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写道：

“第1124天。革命卫队驻地，房间号不记得。

他们问我为什么救他。我说因为他在那里。

他们不信。

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但那个原因我说不清。

郭守敬在邢台看星星的时候，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看星星。他说，因为星星在那里。

徐霞客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走路。他说，因为路在那里。

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骑过去。

大使馆说，他们会联系伊朗方面。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会救我出去。也许不会。

但此刻，我和戴维在同一个房间里。他的腿还疼。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这就够了。”

合上日记本，我抬头看戴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他的母亲，想他的腿，想他还能不能再飞。

我也在想事情。想邢台，想我妈，想这条走了三年的路，想它会在哪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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