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革命卫队的脚步声

我在干草堆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叫醒的不是晨礼的宣礼声，是礼萨的脚步声。

他推开农具房的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我的脸。我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

“起来，”他说，“他们来了。”

“谁？”

“革命卫队。”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考试前的紧张，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那种眩晕。我坐起来，穿上鞋，跟着礼萨走出屋子。

村口，三辆军用越野车停在核桃树下。车灯关着，引擎还在响，排气管冒着白烟。六七个穿橄榄绿制服的士兵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步枪。他们的制服和礼萨的不一样——更正式，有肩章，有臂章。领头的军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浓密的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站在戴维旁边，低头看着他。

戴维躺在毯子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装睡。我能看出来——他的呼吸不平稳，眼皮在微微颤动。

军官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礼萨翻译：“他说，美国人？”

我没有回答。军官转头看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的骑行服上全是灰，膝盖破了，手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可能比戴维更狼狈。

“你是谁？”他用英语问。发音很准，带着一点美国口音。

“中国人。骑摩托车旅行。”

“护照。”

我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给他。他翻开，看了看照片，看了看我，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伊朗入境章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从巴基斯坦进来？”

“对。”

“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

“为什么还在伊朗？”

“我在骑摩托车旅行。还没骑完。”

他合上护照，还给我。“战争开始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在阿瓦士郊外。爆炸的时候，我在椰枣林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好奇。“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阿瓦士三百公里。”

“我往南走。遇到检查站，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了。”

“然后遇到了他？”他指了指戴维。

“对。我看到了黑烟。骑过去。找到了他。”

“你为什么救他？”

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了。礼萨问过，老人问过，戴维自己问过。每一次，我的回答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我撒谎，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因为他在那里，”我说，“躺在地上，不能动。”

“他是敌人。”

“他是伤员。”

“伤员也是敌人。”

“伤员就是伤员。”

军官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戴维的脸。戴维不装了，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在手电筒的余光中显得很亮。

军官和戴维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军官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几句波斯语。两个士兵走过来，要把戴维抬起来。

“等一下，”我说。

军官转头看我。

“他腿断了。需要担架。不能拖着走。”

军官看了看戴维的腿，夹板还在，绷带还在。他对士兵说了几句，一个士兵跑回车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折叠担架。不是军用的那种高级货，是简易的，帆布加两根铝杆，但比拖着走强。

士兵们把戴维抬上担架。戴维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他的眼睛看着我，蓝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Lin,”他说。

“I'm here,”我说。

“Don't let them...”

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一个士兵把他的手臂固定在担架上，另一个士兵在检查他的救生包。

军官走到我面前。

“你跟我们走。”

“去哪里？”

“先到指挥部。然后可能去德黑兰。”

“我不是美国人。我是中国人。”

“我知道。但你救了一个美国人。我们需要你作证。”

“作什么证？”

“证明他不是间谍。”

我看着军官。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不是间谍，”我说，“他是飞行员。他的飞机被击落了。他从天上掉下来。腿断了。仅此而已。”

“我们需要你正式作证。”

“可以。但我有条件。”

军官皱了皱眉。一个平民和革命卫队军官讲条件，在伊朗不太常见。

“什么条件？”

“我要跟着他。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你们的人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波斯语。他需要翻译。”

“我们有翻译。”

“你们的翻译是军人。他需要一个不是军人的人。一个中立的、第三方的人。这样对你们也好——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们可以说，他的待遇由中国公民见证。”

军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中国人说得有道理。如果将来有国际调查，或者交换俘虏，一个中国公民的证词比革命卫队自己的报告更有说服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你学过法律？”

“没有。我学过地理。”

“地理？”

“对。我骑摩托车，看地图，走遍了半个世界。地理告诉我，国家是画在纸上的线。人是活在线上面的。”

军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着。”

我看了看戴维。他已经躺在担架上，被士兵们抬向另一辆车。他的眼睛还看着我，蓝色的瞳孔在手电筒的余光中闪了一下。

“I'll be there,”我用英语说，“I'm not leaving you.”

他点了点头。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礼萨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那把AK-47，看着我。

“礼萨，”我说。

“什么？”

“谢谢。谢谢你的村子，谢谢你的茶，谢谢你没有开枪。”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表情。

“你是个奇怪的人，”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走吧。不要回来了。”

“我会回来的。战争结束了，我回来喝茶。”

他没有回答。我拧动油门，跟着革命卫队的越野车，驶出了村庄。

车队在黑暗中行驶。越野车开得很慢，大概是为了让我跟上。前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像两只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公路两侧是黑暗的山影，没有灯光，没有人家，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车灯照亮的路面、引擎的轰鸣声、和风从头盔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

戴维在前面的车里。我看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躺在担架上，腿缠着绷带，蓝色眼睛看着车顶。

我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审讯？监禁？交换俘虏？我不知道。

但我在他后面。

这就够了。

车队开了一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一个革命卫队的驻地——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围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哨兵。车开进去，停在一个院子里。

一个士兵走过来，指了指摩托车，示意我停在角落。我停好车，摘了头盔。院子里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戴维被抬进了楼里。我跟在后面，一个士兵拦住我。

“你不能进去。”

“军官让我跟着他。”

士兵用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有一种医院的感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刺鼻的东西——也许是火药，也许是别的什么。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和一壶水。

戴维已经被放在床上了。他的腿还在，夹板还在，脸色还是那么差。一个军医在检查他的腿，剪开绷带，取下夹板，用手摸了摸骨头的位置。戴维咬着嘴唇，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军医用波斯语说了几句，军官翻译给我听：“他说，骨头没移位。但需要X光。这里没有。明天送德黑兰。”

“他需要止痛药，”我说。

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给戴维打了一针。不是问戴维疼不疼，是直接打。戴维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了。

军医走了。军官站在门口，看着我和戴维。

“你睡这里，”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不要出去。”

“我需要毯子。”

他皱了皱眉，但让士兵拿了一条毯子来。

“明天，有人来问你话。你如实说。”

“我会的。”

他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戴维。

我坐在椅子上，把毯子披在身上。椅子很硬，靠背是直的，坐着不舒服。但我太累了，累到不在乎舒不舒服。

“Lin.”

戴维睁开眼睛，看着我。

“What?”

“Thank you.”

“You said that already.”

“I'm saying it again.”

“You don't have to.”

“I want to.”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飞机，为什么要来伊朗？”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浅，像冬天的天空。

“I don't have an answer for that,”他说，“I follow orders. I don't make policy.”

“Do you think about the people on the ground?”

“Every time.”

“Does it stop you?”

“No.”

“Why not?”

“Because if I think too much, I can't fly. And if I can't fly, someone else will. And that someone else might not think at all.”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话里有某种我听得懂但说不清的东西。

“David,”我说，“I'm from Xingtai. Three thousand five hundred years old. My city has been through wars, famines, earthquakes. But it's still there. Because people come back. After every disaster, they come back.”

“What's your point?”

“My point is — you're going to come back from this too.”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I hope you're right,”他说。

我靠在椅子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光圈，像一个月亮。走廊里很安静，蟋蟀不叫了，风也不吹了。整个镇子好像在黑暗中沉睡了。

我在想邢台。想我妈。想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活着回来。”

我会活着回去的。

戴维也会。

不管哪国的母亲，都不应该失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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