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等待

陈旺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了。

林江照常做肥皂，秦桧照常送货，公主照常整理账本。日子像水车一样转，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肥皂做了一批又一批，电动车跑了一趟又一趟。

但秦桧心里不安静。

他每天骑车去县城送货，路过布庄，都会往里看一眼。柜台后面那个年轻后生还在，白白净净的，穿着蓝布衫，打算盘的手噼里啪啦响。他有时候想，要是陈旺还在，会不会也是这样？打算盘，卖布，吃饭，睡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旺去了南方，在码头上扛包，认识了一个南洋商人，回来传话，又走了。他会不会再回来？不知道。黄德茂会不会答应林先生的条件？不知道。作坊能不能开起来？不知道。

好多事都不知道。

秦桧骑车去茶摊歇脚，老头给他倒了碗茶，蹲在旁边，拿着蒲扇扇风。黄狗趴在桌底下，热得直吐舌头，舌头伸得老长。

“客官，最近怎么不见林先生来？”老头问。

“他忙。”秦桧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茶是粗茶，苦，但解渴。

“忙啥？”

“做肥皂。”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扇了几下蒲扇，又开口了：“客官，听说你们要跟南洋人做生意？”

秦桧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你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老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传得挺广的，县城里都知道了。有人说林先生要发大财了，有人说南洋人是骗子，说什么的都有。”

秦桧放下茶碗，站起来。“别瞎传。”

“我没瞎传，我是听人说的。”老头也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客官，您跟林先生说，跟南洋人打交道，小心点。那些人精得很，别被骗了。”

秦桧没理他，骑上车走了。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的脑子里全是老头那句话——“传得挺广的，县城里都知道了。”谁传出去的？陈旺？还是陈旺在码头上认识的那些人？消息传得比电动车还快。

回到村里，他把车停好，把银子递给林江。

“林先生，外面又在传闲话了。”

林江正在做肥皂，满手的皂液，头都没抬。“又传什么？”

“说您要跟南洋人做生意，发大财了。还说南洋人是骗子，小心被骗。”

林江笑了。他把手上的皂液洗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坐下来。

“传得挺快。”他说。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被骗。”秦桧说，“南洋人精得很，咱们没见过世面，万一……”

“万一被骗了，就当交学费。”林江打断他，“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被骗？”

秦桧不说话了。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肥皂，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林先生，陈旺那边有信儿了吗？”他问。

“没有。哪有那么快。从汴家村到南方，来回一趟要一个月。”林江说，“这才过了几天？你急什么？”

“我没急。”秦桧说。

“你脸上写着呢。”

秦桧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厨房找吃的了。

公主给他留了碗面条，凉了，面条坨在一起，成了一团。他倒点热水，用筷子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面条发呆。面条在热水里泡着，慢慢散开，一根一根的，像白色的丝线。

“秦会计，您怎么了？”公主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呆，问了一句。她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没怎么。”秦桧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秦会计，您是不是在等南方的信儿？”公主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秦桧点了点头。

“我也在等。”公主说，“我想看看，南洋人长什么样。听说他们皮肤黑，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秦桧没接话。

“秦会计，您说陈旺还会回来吗？”公主问。

“会。”秦桧说，“他答应了黄德茂，就会回来。”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林先生。”秦桧站起来，把碗递给公主，“陈旺这个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

公主接过碗，进了厨房。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把那块新的桂花味肥皂拿出来。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味很浓，甜丝丝的，冲鼻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拿起那块旧的桃花味肥皂。桃花味早就没了，肥皂也小得不能再小了，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他捏在手里，光滑滑的，温温的，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林先生那句话——“你脸上写着呢。”

他写了什么？着急？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脸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嘴角是往下耷拉的，不是在笑。

他把两块肥皂都放回去，吹了灯。

窗外有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他盯着那缺口，脑子里在想——陈旺什么时候回来？黄德茂会不会答应？作坊什么时候能开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太薄，盖了跟没盖一样。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叠起来盖，厚了一点，但还是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落在地上像一层霜。他盯着那层霜，眼睛酸了，眨了几下，还是睡不着。

（第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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