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掌 三天

三天后。王府。

沈渡站在后墙外，没翻墙。这次不用翻。王后给了他一块令牌，铜的，刻着一只狼。令牌很沉，边缘磨得发亮。

门口的两个侍卫看了一眼令牌，让开了。

沈渡穿过长廊，绕过花园，到了后花园偏院。沈梦的院子。院门开着，枣树下坐着一个人。浅蓝色的衣裙，头发随便挽着。

沈梦。

她还活着。

沈渡站在院门口，没动。

沈梦抬起头。她的脸更瘦了，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但那双眼睛还在——圆圆的杏眼，盯着他。

“哥？”

沈渡走进去。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你来了。”

“来了。”

沈梦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沈渡扶住她的肩膀。肩膀很瘦，硌手。

“你没吃饭？”

“吃了。”沈梦的声音很轻，“吃不下。”

沈渡盯着她。她的命盘上，黑气比上次更浓了。从边缘往中心渗，快到了心脏的位置。

“哥，我会死吗？”

“不会。”

“你骗我。”

沈渡没说话。

“我不怕死。”沈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怕忘了你。”

沈渡的手指收紧。

“你不会忘。”

“已经忘了。”沈梦的声音在抖，“忘了爹长什么样。忘了娘长什么样。忘了汴京。忘了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只记得你。”

沈渡没说话。他把沈梦的手攥在手心。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别怪我。”

沈渡盯着她。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沈梦笑了。笑得很勉强，像在忍着什么。

“沈渡。”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沈渡转过身。天璇站在门口，黑袍，黑面具。面具上刻着北斗七星。

“你来早了。”

“我没迟到。”

天璇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没声音。

“你妹妹的命盘，快碎了。”

沈渡盯着他。“你能救？”

“能。”

“条件呢？”

天璇沉默了一会儿。

“用你的命换。”

沈渡的血凉了。“什么意思？”

“你命盘上的洞，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是定命者的种子。我要它。”

“你要我的命盘？”

“不要你的命盘。要你命盘上的那个洞。”

沈渡盯着他。“给了你，我会怎样？”

“你不会死。但你的命眼会消失。你会变成普通人。”

沈渡沉默。

“哥，不要。”

沈梦抓住他的手腕。手在抖。

“不要答应他。”

沈渡没说话。

“你可以慢慢想。”天璇说，“但你妹妹等不起。她现在靠耶律冥的血撑着。一年。一年后，她的命盘会再次松动。但如果到时候你还没交出命盘，她的命盘会加速恶化。一个月内，彻底碎。”

沈渡盯着他。“一个月？”

“一个月。”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

“哥！”

沈梦的声音很尖。沈渡按住她的手。

“没事。”

“不是没事！”沈梦的眼睛红了，“你会变成普通人。你会什么都看不见。你会——”

“我会活着。”沈渡打断她，“你也会。”

沈梦没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好。”天璇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签了它。一个月后，我取你的命盘。”

沈渡接过符咒。黄纸，朱砂字。命语。

他低头看。上面写着——

“永安三年，九月十八。沈渡自愿将命盘之‘洞’转让于天璇。转让之后，沈渡命眼消失，终身不得复明。天璇须稳住沈梦命盘，保其三年不失。”

三年。

不是一辈子。是三年。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三年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为什么？”

天璇没回答。

沈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我签。”

“哥——”

沈渡咬破手指，在符咒上按了手印。

血印在黄纸上，很红。符咒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蓝光刺眼，沈渡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符咒已经烧成灰了。

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天璇把灰收进袖中。

“一个月后，城北乱葬岗。你来，我取你的命盘。”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耶律冥。

他穿着一件灰袍，头发散着，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干。

天璇停下来。

“你也来了。”

“我来替他。”

天璇盯着他。“替他什么？”

“替他签。”

“你签不了。你不是定命者。”

“但我有天师的血。”

天璇沉默了一会儿。

“天师的血，可以稳住她的命盘。但救不了她。”

“能稳多久？”

“一年。”

“够了。”

沈渡盯着耶律冥。“你在做什么？”

“还债。”

“什么债？”

“我欠你的。”

沈渡盯着他。“你不欠我。”

“我欠。”耶律冥说，“你帮我解了锁心咒。你帮我查了师父的死。你帮我找到了天璇。我欠你。”

“不用你还。”

“不是还你。是还她。”

耶律冥指着沈梦。

“她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死。”

天璇盯着他。“你要用天师的血换她一年？”

“是。”

“代价呢？”

“我知道。”

“什么代价？”沈渡盯着耶律冥。

“天师的血，每稳一次，折寿十年。”

沈渡的血凉了。

“你不能——”

“我已经签了。”

耶律冥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已经烧过了，只剩灰。

“你什么时候签的？”

“刚才。在你签之前。”

沈渡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签。”

沈渡没说话。

“你不会看着你妹妹死。但你也舍不得你的命眼。所以我替你选。”

沈渡盯着他。“你不怕死？”

“怕。”耶律冥说，“但我更怕欠人。”

天璇转过身。

“一年。一年后，你妹妹的命盘会再次松动。到时候，你们再来找我。”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花园深处。

沈渡蹲在沈梦面前。

“哥，那个穿灰袍的人是谁？”

“朋友。”

“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他欠我。”

沈梦盯着他。“他欠你什么？”

“命。”

沈梦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哥，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来吗？”

“会。”

沈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哥，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不记得你了。”

沈渡没说话。他把沈梦的手攥在手心。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沈渡走出偏院的时候，耶律冥站在花园的池塘边，盯着水里的鱼。

“你为什么要签？”

“我说了。还债。”

“你不欠我。”

“我欠。”耶律冥转过身，“你帮我解了锁心咒。你让我知道了真相。你让我找到了天璇。你不欠我。是我欠你。”

沈渡盯着他。

“一年后呢？”

“一年后再说。”

“一年后你会死。”

“不会。”耶律冥说，“折寿十年，不是死。我还能活。”

“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够了。”

沈渡没说话。

“你妹妹的事，别告诉王后。”

“为什么？”

“因为她在利用你。”

沈渡盯着他。“你知道？”

“知道。”耶律冥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你没得选。”

沈渡没说话。

“走吧。”耶律冥转过身，“天快黑了。”

回到天师府，天已经黑了。

沈渡推开房间的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天璇留的。是王后留的。字迹很细，很工整。

“你妹妹的命盘，只有我能稳住。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沈渡把纸条攥在手心。

什么事？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王后不会告诉他。她要他自己来找她。

沈渡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火苗跳了一下，纸变成灰。

灰落在桌上，被风吹散。

和那张符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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