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赌债

春燕回到村里，院坝里站满了人。

不是村民，是陌生人，五个，穿黑背心，胳膊上纹着龙，站在梧桐树下，像五棵歪脖子树，把阴凉都挡了。

“赵春燕？”领头的问，嘴里叼着烟，没点，像是一种威胁，一种挑衅，一种关于权力的展示。

“是我。”春燕放下包袱，背挺得笔直，“啥子事？”

“你弟弟，”领头的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不是周经理那种亮的，是发黄的，真的，像狗牙，“桐子，在县城我们的场子赌了三天，欠了五千，现在在我们手上。拿钱赎人，否则，砍手。”

春燕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着这五个人，看着他们的眼睛，像是有火在烧，但不是她那种暖火，是冷的，是黑的，是吃人的。

“桐子不赌。”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守着林子，种树，榨油，不进城，不赌钱。”

“以前不赌，”领头的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歪歪扭扭的字迹，的确是桐子的，还按了手印，“现在赌了。三天，五千，利滚利。明天不还，一万；后天，两万；大后天，砍手。”

春燕接过欠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手印，像看着一个从土里爬出来讨债的鬼。

“我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五千，现在给，放人。”

“现在？”领头的笑了，露出那两颗金牙，“赵小姐，你刚回来，包袱里能有五千？”

“没有。”春燕说，“但我有林子，有油坊，有合同，有‘秀芬桐油’的招牌。五千，三天，我凑齐。你放人，我跟你走，当抵押。三天凑不齐，你砍我的手。”

领头的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眼里燃着的劲儿，不像在求他，像在和他赌命。

“姐！”桐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被人押着，双手反绑，脸肿得老高，像一头被打蔫的牲口，“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妈，对不住……”

“闭嘴！”春燕一声喝，声音像刀，像当年母亲砍树时那般干脆，“桐子，你听着，三天，我凑齐五千救你出来。但你再敢赌，我亲手砍你的手，就像砍那些病树一样！”

她转向领头的，径直伸出手：“带我走。三天，五千，凑不齐，砍我。”

领头的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金牙，像是对这份硬气的妥协。

“好。”他说，“赵小姐，我信你一次。三天，五千。你跟我走，凑齐放人，凑不齐，就动你。但我提醒你，你这双签合同、榨桐油的手，可比他的值钱多了。”

春燕没再说话，跟着他们走，没有回头，没看桐子，没看围观的村民，也没看院里那棵梧桐树。

她只知道，三天，五千块。她刚签下供五千斤桐油的合同，如今又要凑五千，去救这个守着林子却染上赌瘾的弟弟。

春燕被带到县城，关在一间屋子里。

不是牢房，是赌场后院的小屋，一张床，一扇窗。窗外也有一棵梧桐，不是村里的那棵，却同样开着淡紫的花，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温柔却凄凉的雨。

第一天，她写信，写给沈老师，写给周经理，写给所有能帮她的人。信上只有一句话：“桐子赌钱，欠五千，三天，凑不齐砍我，救我。”

第二天，没有回信。她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梧桐树，一秒一秒数着时间，像当年在深圳，等黄先生，等那一千五百块，等母亲活命的希望。

第三天早上，门开了。

不是沈老师，不是周经理，是陈婶子，带着大军，身后还放着一沓钱，整整五千，用红纸整整齐齐包着，像一份救命的礼物。

“春燕。”陈婶子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大军在深圳发了财，走的正经路子，做贸易，不赌不骗。这五千，是他的钱，还你当年救他的命。”

春燕愣住了。她看着大军，这个当年欠账、险些丧命、被她用合同换回来的男人，如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活脱脱一副正经商人的模样。

“春燕姐。”大军开口，声音沉稳，“当年你救我，今天我帮你。不是还人情，是人活着，就要互相帮衬，要守根，要一代一代，稳稳当当走下去。”

春燕没说话，接过那包钱，像接过一颗沉甸甸的桐子果，像接过母亲的性命，像接过赵家三代守了一辈子的根。

“大军。”她声音轻却坚定，“这五千，我借。三年，无息，到时还你六千。但你要答应我，看住桐子，看住林子，看住咱们全村人，别再沾赌，别再走歪路，要走正道，要有出息，一代一代，守住根。”

大军重重点头，握住她的手，像是立下一场关于命运、关于根脉的契约。

春燕走出屋子，阳光刺眼，像是从黑暗里，一步踏回了人间。

桐子就跪在门外，绳子已经解开，脸依旧肿着，像一棵被狂风劈过的树，等着重新发芽。

“姐。”他声音沙哑，像是从泥土深处挤出来的，“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妈，对不住……”

“对不住就记在心里。”春燕打断他，“去守林子，去种树，去榨油。等五年，十年，十五年，等根重新扎稳，等咱们一起去看海，一定，一定。”

她望向远方，望向深圳的方向，望向沈老师所在的地方，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两颗被风吹散的桐子果，落在不同的地方，根却始终紧紧相连，等着重逢，等着再一次枝繁叶茂。

“桐子。”她说，“咱们回家，刨坑，种树，浇水，施肥。让根重新活过来，咱们一起去看海，一定，一定。”

桐子用力点头，站起身，跟在姐姐身后，像一棵受过伤却重新挺立的树，等着发芽，等着根，再一次深深扎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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