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最后一面

春燕疯了一般冲进病房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病床上的秀芬早已虚弱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各种医疗管子密密麻麻插在身上，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病床之上，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春燕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床边，紧紧攥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冷僵硬，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寒冬里冻透的石块，又像院子里那棵日渐枯萎的老梧桐树，正一点点失去生机。

“妈，我回来了！”春燕压着哽咽，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钱凑够了，手术也安排好了，您一定要撑住！咱们还要一起去看海，还要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啊！”

秀芬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看向女儿，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望着天花板。那一片灰蒙蒙的白色，像极了她这辈子吃过的苦、熬过的难，全都混杂在一起，挥之不去。

“春……燕……”

微弱的声音从母亲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妈，我在，我一直都在！”春燕连忙凑近，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合……同……”秀芬每说一个字都用尽气力，声音细若蚊蚋，“签……了就好……但你记住……人，永远比合同重要；根，永远比利益重要……”

“我记住了妈！我一辈子都记住！”春燕将母亲的手紧紧贴在脸颊，泪水滚烫，“人比合同重要，根比什么都重要，我一定会守好咱们的家，守好这片林子！”

秀芬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安心又满足的笑容。她抬起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庞，可手臂只抬到半空，便再也没有力气，软软垂落。

春燕连忙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

“妈，您还要等我出息，等我成家，等我带着您和爸去看真正的大海。您还没告诉我海到底是什么样子，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秀芬的目光缓缓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见了那片她期盼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亲眼见到的蔚蓝大海。

“海……”她气若游丝，“是蓝色的……无边无际……就像……就像你梦里的样子……”

话音落下，那只冰冷的手彻底垂落。

秀芬睁着眼，望向窗外那片虚幻的海，如同落叶归根，彻底没了气息。

“妈！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冲破病房，春燕趴在床边，浑身颤抖，哭声凄厉又绝望，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德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跌撞进来，看到床上毫无生气的妻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随即扑上前紧紧抱住秀芬，老泪纵横。

“秀芬！你答应过我的，咱们要一起去看海，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不能丢下我啊……”

无论他怎么呼喊，床上的人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大夫快步走进病房，简单检查之后，轻轻摇了摇头：“老人家走了，最后这口气，一直撑着等你们回来，就为了说那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德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海。”大夫轻声道，“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像梦一样的海。”

接下来的三天，春燕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操办丧事、挑选棺材、选定墓地，所有事情她都麻木地完成，没有掉一滴眼泪，整个人空洞得可怕。仿佛心底最粗的那根支柱轰然倒塌，连悲伤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心里。

直到第四天，她独自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看着秀芬与李秀芳的两座坟墓紧紧相依，才终于再也撑不住。

德贵依旧活着，腿伤未愈，却还要承受丧妻之痛。而秀芬是真的走了，如同熟透坠落的桐子果，融进泥土里，等待着下一次新生。

“妈，”春燕望着坟墓，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合同签成了，钱也有了，林子还在，咱们家的根也还在。您放心，我一定会守住承诺，守住这片根，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您的心愿，去看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她缓缓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沈老师早已在村口等候，深圳那边的黄先生催得紧急，第一批五百斤的货，必须在一个月之内交上去。

“春燕，你还好吗？”沈老师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满是担忧。

春燕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像极了生前坚韧的母亲，像极了院里风雨不倒的梧桐树。

“我没事。”她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妈走了，但根还在，林子还在，合同也还在。我必须按时交货，必须挣钱撑起这个家，让我妈在天上，能看着我们越来越好。”

她抬眼望向远方，望向深圳的方向。

那是母亲摔断过腰、吃过无数苦的地方，也是母亲一生向往大海的地方。

“沈老师，我们走。”春燕深吸一口气，“回深圳，交货，赚钱，守好根。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一代一代，永不回头。”

沈老师重重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一如这十年来，每一次她最艰难无助的时候，始终不离不弃。

两人一同走出院门，走出村庄，告别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如同两颗被风吹向远方的桐子果，前路未知，可深埋在土里的根，永远都在，等待着枝繁叶茂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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