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立后

立后大典定在六月初六。

礼部把仪轨安排得极为隆重，从太庙告祭到奉天殿册封，从百官朝贺到命妇入宫，整整三天的典礼。秦昭穿着那身终于绣完了全部龙鳞的衮服，从太庙步行到奉天殿，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皇后的翟车从午门正门驶入，这是只有皇帝登基、大婚和皇后册封才能开启的正门——上一次开午门正门，还是秦无昼登基的时候。

沈渊站在奉天殿外的文武队列中，竹杖杵在汉白玉石阶上。礼乐声震天动地，礼炮鸣了九响。他听见翟车的车轮碾过金水桥的青石桥面，听见百官跪拜时衣襟摩擦的悉索声，听见秦昭亲手把皇后金册交到赵耕烟手中时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立后大典之后，新后要在坤宁宫受命妇朝贺。后宫的女眷们按品级依次行礼，从亲王妃到郡王妃，从一品诰命到三品淑人。苏念月不在其中——她只是剃头匠的妻子，没有封号，没有品级。但她的女儿常小禾在。秦昭在除夕夜答应沈渊的事，次日就兑现了。

内书房女学的教习是秦昭亲自挑的，一个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极好，性子却极宽。常小禾入学的第一天，跟着一群宗室女一起读《女诫》。别的孩子都规规矩矩坐着，只有她举手问先生：“为什么只有女诫，没有男诫？”老翰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男诫也有，只是不在这个学堂教。你想学，老夫教你。”常小禾说想。老翰林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戒子书》，放在她桌上。从此常小禾是内书房女学里唯一一个同时学《女诫》和《男诫》的学生。

内书房的事传到裁决司的时候，顾七笑得草茎差点掉进药臼里。“你这外甥女，比你强。你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么顶撞先生的。”沈渊没有回答。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里握着竹杖，嘴角扯了一下。

新后册封后没几天，沈渊独自进宫去见赵耕烟。坤宁宫里正重新布置窗纱，赵耕烟让宫女都退了下去，亲手给沈渊沏了一盏茶。她换下翟衣后只穿着家常的青灰衫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脚上一双布鞋沾着内院新洒的水渍。沈渊坐在客座上，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搁在膝头，像一个学生等先生开口。

“皇后娘娘。”

“沈司主。陛下说，您要见我。”

“为两件事。第一件——陛下让裁决司在娘娘入宫前复核后宫所有旧人。坤宁宫、内务府、尚衣局、尚食局、尚寝局，共查出一百三十七人有旧案牵连，按律移交内务府处置。娘娘身边的宫人，是臣亲自挑的，全部身家清白。往后娘娘在宫里若发现任何不妥，直接传话给风语楼。”

“谢沈司主。”赵耕烟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惶恐，只有听懂了被保护后的认真。

“第二件事。娘娘的家人，裁决司放了两个暗桩在太原。不是监视——是保护。曹化雨死后四十年，他的旧网覆灭了，但有些沾过他恩惠的旧门人仍在暗处。他们恨所有和裁决司有关的人，恨臣，恨陛下。娘娘嫁给了陛下，就等于站进了这场旧怨的中心。”

赵耕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沈司主。我在太原的时候，我爹教过我一首诗。‘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说我是女儿身，当不了百夫长。我爹说，谁说百夫长一定要在马背上。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百夫长。但至少可以当一个不拖陛下后腿的人。您告诉我旧党还在暗处，我记住了。我不会怕。怕没有用——这是我娘说的。我娘一辈子怕我爹的肺病，怕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肺病带走了他。”

她抬起脸，下颌微扬，素银簪子在窗纱漏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沈渊站起来，竹杖点地。他没有行礼。赵耕烟不需要他行礼。

回裁决司马车上，顾七问他谈得怎么样。沈渊只说了三个字：“比秦昭强。”

立后大典之后，孙廷和的孙女孙瑶被留在宫中，封了贵人。太后没有如愿——孙瑶没有成为皇后，但秦昭没有驳太后的面子。孙瑶在皇后面前很恭敬，皇后教她写字，她跟着学。她们相处得融洽，坤宁宫里时常传出研墨声和两个年轻女子极轻的笑。这一切，在秦无昼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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