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秀女入宫

睿明三年三月，秦昭下旨选秀。

这是登基以来第一次大选。秦无昼在位时后宫多年没有进过新人——他练成第九重之后火气灼胎，后宫形同虚设，选秀停了二十余年。秦昭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的反应比沈渊预想的更热烈。内阁拟了章程，户部拨了银子，礼部定了仪轨，各州府开始甄选适龄秀女。不是因为他们关心皇帝的子嗣——是因为选秀意味着新一轮的权力分配。谁的女儿入宫，谁就能在朝堂上多一张牌。

初选在五月初。各地送来的秀女共计三百余人，经过内宫嬷嬷的初筛，剩下七十二人入宫复选。复选在坤宁宫偏殿举行，由皇后主持——秦昭的生母、秦无昼的未亡人，如今已是太后。太后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她在秦无昼身边活了三十年，从亲王妃熬成皇后，从皇后熬成太后，熬死了丈夫，熬白了头发，却熬出了一双比谁都毒的眼睛。

她把七十二个秀女一个一个看过，刷掉了大半，剩下二十四人留在宫中教习礼仪。这二十四人里，有内阁首辅孙廷和的孙女孙瑶，有辽东总兵霍平的妹妹霍锦，有两江巡抚的侄女，有西北盐运使的千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方势力。

沈渊没有进过坤宁宫，但名单送到裁决司的时候，他正在正堂里看温无衡新整理的暗桩名单。他把名单从头摸到尾，在孙瑶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孙廷和的孙女。”

“是。”殷铮站在案桌对面，“孙阁老没有提前打招呼。太后亲自挑的，留在了最后一批。”

“太后挑她，是因为她爷爷是内阁首辅。但孙廷和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进宫。他怕。”

“怕什么？”

“怕他孙女变成第二个苏见月。宫里的人，离权力太近，死得太快。”沈渊把选秀名单合上，“孙廷和是聪明人。他一定会来找我。”

孙廷和果然来了。他在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从裁决司后门进来，穿着便服，手里没有拿笏板，脸上没有官场上的笑。顾七在廊下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朝正堂方向指了指。

孙廷和在沈渊对面坐下。沈渊没有赐茶。

“沈司主。老朽的孙女被太后留在了宫里。”

“恭喜孙阁老。”

“不是恭喜。是求救。我孙女今年十七岁，性子比她爹还烈。她入宫不是我的意思——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说她想看看宫里是什么样。但她不知道宫里吃人不吐骨头。”孙廷和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老朽在刑部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宫里出来的尸体。我不想我孙女变成下一个。”

“你想让我帮你把她送出宫？”

“不。秦昭会留她——他需要孙家的支持。老朽来求沈司主的是另一件事。”孙廷和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案桌上，“这是老朽给陛下的密折。请求立后大典之后，后宫增设女官，由裁决司推荐人选。不是监视后宫——是保护。保护老朽的孙女，也保护所有入宫的秀女。”

沈渊没有接信。他靠在铁椅背上，竹杖横放膝上。

“孙阁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裁决司的人进后宫，这是秦无昼都不敢做的事。”

“秦无昼不敢做的事，陛下未必不敢。陛下和先帝不一样。他重用裁决司但不怕裁决司，他用沈司主制衡朝堂但从不把沈司主当刀。沈司主——秦昭不是一个正常皇帝。他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硬把自己磨成舵手的人。这种人会让该进的权力进到该进的地方。”孙廷和的声音压低了，“老朽做了四十年官，只学会了一件事——跟对人。沈司主，老朽跟定你了。”

沈渊沉默了很久。他把竹杖拿起来，点地，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浓荫蔽日，蝉鸣震天。石安在廊下跟着顾七学针灸，在自己手臂上找穴位，扎错了，顾七用草茎敲他脑袋，他叫了一声。

“孙阁老。你会写密折。但女官的人选不由裁决司定。陛下自有安排。”

孙廷和站起来，对着沈渊的背影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秦昭在立后之前先召见了沈渊。御书房里的西洋自鸣钟刚敲过巳时，窗外御花园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从纱窗透进来，和墨味混在一起。秦昭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三份折子——一份是礼部拟的立后仪轨，一份是内务府拟的后宫修缮预算，一份是太后亲笔写的秀女评语。

“太后满意孙瑶。说她像年轻时的皇后——朕的母后年轻时的样子，朕没见过。但母后说她稳重，能当大任。朕不喜欢这个评语。”

“陛下不喜欢稳重？”

“不是不喜欢。是‘能当大任’这四个字太重了。母后说孙瑶能当大任，不是因为她稳重——是因为她是孙廷和的孙女。朕的母后在替朕做政治联姻，和当年她替父皇拉拢曹化雨的手段一模一样。曹化雨死在大青山，他身后的内廷网络却蔓延了几十年。朕的后宫不能再来一个背后站着整个内阁的女人，让她再花三十年织出一张连朕都看不清的网。”

“陛下想立谁？”

秦昭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是他自己的笔迹，列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简短的评语。孙瑶的名字被划了一个圈，后面只有两个字——“太沉”。排在最后的是一个沈渊没有听过的名字——赵耕烟。

“赵耕烟。十七岁，太原府人，父亲是太原府学教授，祖父是回乡养老的旧户部主事。三代没有实权，家世清白。”

“陛下怎么找到她的？”

“不是朕找的。是王忠。朕让王忠去查秀女名册，找出所有在京没有亲属、父祖没有实职的人。王忠查了七十二人，筛出三个。朕把入宫后的利弊逐条写在纸上让她们自己看——看完以后她们两个自己放弃了。只剩她。”

沈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陛下让秀女自己选？”

“朕的后宫，不是囚笼。进来的人，应该知道进来意味着什么。她看完利弊之后沉默了几天，最后在老太监替她磨墨时忽然开口。她说——陛下在纸上写了十二弊，却连一利都没写。臣妾愿意赌一个肯写十二弊的人，至少他不会欺君。”

沈渊没有评价。他把那张纸放回御案上，手指点了一下。

“天威元年的贡品掉包案，陛下可还记得曹化雨的余党如何渗透宫闱的路线图？如果内务府还有人能替旧党开路，陛下的后宫选谁都不会安稳。立后的事陛下自己定，但裁決司可以替新后清一清她将踩下去的那块砖。陛下需要裁决司做什么？”

“朕需要你替朕做最后一次旧宫清查。从坤宁宫到内务府，从内务府到浣衣局——所有秦无昼时代留下的人，全部复核一遍。不是清洗——是复核。有问题的，交给内务府按律办。没问题的，继续用。新后入宫之前，朕要让她的宫室干净。”

沈渊竹杖点地，站起来。

“臣去办。”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赵耕烟在入宫之前，她的家人身边最好放两个裁决司的人。不是监视——是盯住旧党。曹化雨死了，内廷网络还在。陛下选的人越干净，旧党越恨。恨到极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秦昭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很轻，但很坚定。

“准。你自己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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