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尾声·深渊回响

睿明二年除夕。

京城下了大雪。鹅毛大的雪花从除夕下午开始飘，到了子时还没停。皇宫的琉璃瓦被雪覆成了白色，坤宁宫的宫灯在雪里朦朦胧胧。秦昭在交泰殿设了除夕宴，请了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裁决司的主官。这是登基以来第一次除夕大宴——头一年是因为国丧，第二年是因为新君登基诸事未定，第三年终于一切就绪。

沈渊坐在秦昭右手边的席位上。竹杖靠在椅边，面前摆着御膳房的精致菜肴。他还是不怎么动筷子，但喝了三杯屠苏酒。顾七坐在他旁边，把御膳房做的蜜饯金桔尝了个遍，把所有桂圆全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邢虎跟着刘大彪、孙平坐在缇骑那桌，一边喝酒一边吹牛比谁的刀更快，秦昭隔着好几桌听见他们的嚷嚷，没有制止，自己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宴散之后，秦昭把沈渊留在了交泰殿。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炉火烧得很旺，殿外雪还在下。

“过了今晚，朕登基就满两年了。这两年朕抄了七个贪官，换了十七个总兵，翻了三桩父皇留下的旧案。”

“陛下觉得够吗？”

“不够。但朕不急。朕还有几十年。”

沈渊站起来，竹杖点地，走到殿门口。他推开殿门，门外的雪涌进来，落在他肩头。他转过身，面朝着秦昭。暗红色的眼窝在雪光和宫灯的双重映照下，像两颗被封在冰层里的火星。

“陛下。我有个请求。”

“说。”

“贵妃位份该定了。念月在甜水井巷的剃头铺，不用搬。但她的女儿常小禾，将来要读书。让她入内书房女学，和宗室女一起念。”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渊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替母亲立义庄，是自己出的工部图纸。保住妹妹一家平安，是自己主动开的口。这辈子沈渊第一次求他，不是为了追赃，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裁决司——是为了外甥女的念书资格。

“准。”

沈渊点了点头，走出交泰殿。殿外太和殿广场上空无一人，汉白玉的栏杆在雪夜里泛着冷光。他站在广场中央，竹杖杵在雪地里。

大青山深处的地龙在深眠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不是心跳，是它感知到自己的同源正站在旧皇宫的中央，沉默地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勾销。震动沿着年轮纹传进沈渊的十七根骨头，和除夕的钟声混在一起。

钟响了。皇城钟楼的铜钟在除夕午夜敲响，一共一百零八声，替人间送走旧岁。

沈渊在钟声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灰袍上，落在他始终没有完全愈合的眼窝边缘，落在刀鞘末端的铜钱上。他把开元通宝转过来，正面朝外——那是母亲在苏州织造局枕下压了多年的唯一陪嫁，是他今日能站在京城的这片雪地里的原初凭证。他对着铜钱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回裁决司。

身后，钟声还在敲。大青山的地龙缓缓合上骨质眼睑，在冰窟深处重新沉入和沈渊共享心率的安宁里。它的甲壳上，沈渊左掌留下的那道纹路嵌在所有年轮纹的正中央，和久远的原生纹理一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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