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裁决司的厨房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红豆、花生、桂圆、莲子、薏米、糯米、红枣、芸豆八样，熬得黏稠香甜。顾七不吃桂圆，全挑出来搁在旁边，邢虎顺手全倒进自己碗里。
石安在廊下蹲着喝粥，喝到一半忽然开口叫了一声“顾叔”。顾七从药库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子。
“什么事？”
“你收我做徒弟行不行？”
顾七愣了一下。他把杵子搁下，走到廊下蹲在石安面前。石安今年十六了，个头比去年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但眉眼还是个少年。他在裁决司待了一年半，从认药材开始，到背方剂、辨脉象、配药膏，现在能独立处理缇骑训练受的寻常外伤。他记得顾七的每一味药的禁忌，记得邢虎每次拉伤该用哪个配方敷，记得温无衡每晚熬夜后眼底发红时该喝哪种降火茶。
他从来没叫过顾七“师父”。一直叫“顾叔”。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我爹走之前说，铁匠铺传给我哥了，让我另拜个师父。我想拜你。”石安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两手搁在膝头，背挺得笔直，“但你要是嫌我笨，就直说。我再多跟你学三年，等你不嫌了再拜。”
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转。他把石安的粥碗拿起来搁在廊柱上，伸手抓住石安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他寸口脉，当场在廊下给他在脉位上按出“浮、中、沉”三部。
“你现在叫我师父了。以后抄方子不能只抄药名——脉象也抄。寸关尺，浮中沉，二十八部脉，每天抄一遍，抄到你能闭着眼摸出来为止。”
石安的眼眶红了。他跪下来，在腊八粥的甜香里对着顾七磕了三个头。
“师父。”
顾七把他拉起来，从药库里拿出一个新缝的皮制药囊，里面装着全套诊脉用的脉枕和一套银针。药囊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顾七自己绣的，针脚比苏念月那只绣囊上的兰花还难看。石安抱着药囊，手指在针脚上反复摩挲，摸到自己嘴角咧到耳根。
院子的另一头，老石头站在锻造坊门口，炉火映在他脸上。他远远看着自己儿子对着顾七磕头，没有走过去。他把手里的铁锤握紧，转过身，把炉火烧得更旺。他的眼眶有点热，但铁匠在炉边从来不承认那是泪——是炭烟呛的。
腊八粥的热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裁决司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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