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见月堂

苏州织造局的废墟在睿明元年十月初九那天重新响起了人声。

不是织机的声响，是工匠砌砖的敲打。工部从京城派了最好的砖瓦匠，风语楼苏州分号包办了所有木料和石料。徽州盐商程敬之听说是沈司主要为亡母立义庄，从扬州运来了整整一船太湖石，分文不收。

地基打在织造局后街顾七家老宅旁边，把顾家后院那棵被虫蛀了一半的枇杷树圈进了天井。顾七蹲在树根底下拔了半天草，又从药箱里翻出自配的生根粉，沿着树冠根缘埋了一圈。“老家伙，以后不用看废墟了。看新房子。”

义庄落成那天，苏州下着小雨。和沈渊第一次站在织造局废址时一样的雨——针尖雨，密密的，打在脸上不疼，只消一会儿就把衣服湿透。风语楼的吴掌柜撑着伞站在门口，替来致祭的人递香。

苏念月从京城赶来。她带着丈夫和一对儿女，从运河坐船走了整整六天才到。她走进义庄正堂，抬头看见正中央一块新刻的匾额——“见月堂”，墨字描金，和京城裁决司的匾同出一人之手，是秦昭御笔。

匾额下面是一座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供着一只绣囊和一枚用红线系着铜钱的旧开元通宝。

苏念月跪在神龛前，把从自家院里采的一束兰花放在龛前。她的女儿常小禾扯着她的衣角，仰头望着匾额上的字，声音脆亮的。“娘，见月是谁？”

“你外婆。你外婆姓苏，叫苏见月。她要是还活着，最喜欢兰花。”苏念月低下头，对着神龛磕了三个头。她磕完头抬起头，看见哥哥拄着竹杖从正堂侧门走进来。苏州的秋雨濡湿他的灰袍下摆，暗红眼窝在香烟缭绕中显得异常安静。

沈渊走到神龛前，把一枚新打好的铜钱放进绣囊旁边。铜钱上刻着的不是年号——是他娘名字里的“月”字。他把竹杖靠在神龛旁边，退后两步，对着母亲的灵位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才用的揖礼。

“娘。你欠魏平的婚约，我还不了。但你还有一个外孙女。她在北城甜水井巷，以后每年清明都会来。”

常小禾仰头望着沈渊，望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在神龛前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她爹每年清明给她爷爷上坟时的模样。她拽了拽苏念月的袖子。

“娘，这个没眼睛的叔叔是谁？”

苏念月没有犹豫。她的手放在女儿头上，声音在秋雨声里不太响，却字字不抖。

“他不是叔叔。他是你舅舅。娘三十年前就该告诉你的——你舅舅小时候被人抱走了，现在他回来了。”

常小禾怔怔地看着沈渊，又看看神龛里绣囊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然后她做了件顾七往后念叨了好几年的事——她朝前跨出两步，把手里一块刚从小贩那儿买的麦芽糖塞进沈渊手心，又飞快躲回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沈渊垂下头，用力握了一下那块还黏着体温的糖。雨丝从没关好的窗隙飘进来，落在方砖上，和神龛里兰花瓣上凝的水珠一起发亮。

见月堂落成之后，风语楼在苏州的暗桩又多了一个固定任务——每月初一十五，到见月堂上香。程敬之从扬州写过两封信来，每一封都附上了陈玄龄的近况。老太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神智清醒的时候，他还在用歪斜的手指在纸面上描《断罪诀》的序言。他没办法说话，但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稳，笔画里那股宫内秉笔太监的骨力，歪斜了也没丢。

程敬之在信末用新增的一行写道：“陈叔让我转告沈司主——秦无昼不敢承担的事，你承担了。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